正式谈判的地点在北京国贸写字楼的安盛资本会议室。会议室在三十八楼，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竖立在地面上。姜晚宁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窗外，只看了几秒，就转过头坐到了会议桌前。
安盛资本来了八个人。王总坐在主位对面，他左手边坐着法务总监，右手边坐着投资总监，后面一排坐着分析师和助理。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资料上贴着彩色标签贴，标签贴从书页边缘伸出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插在阵地上。对方的阵仗比上次尽调汇报时大了很多，八个人对三个人，人数上就不是一个量级。
林雪坐在姜晚宁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她准备了一整晚的谈判要点。秦墨白坐在姜晚宁右手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估值模型的电子表格，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屏幕上爬，每一只蚂蚁都背着一粒米，米粒很小，但加起来就是一座山。周晚晴没有坐在谈判桌上，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是林雪让她带的，说重要的谈判要录音留底。她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像握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
谈判开始，王总打开了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标题是“青山食品集团投资价值分析报告”，下面写着安盛资本的logo和日期。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数字——“15亿”。这是安盛资本对青山食品的估值，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对应三亿元。
姜晚宁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表格，是她自己画的，用尺子比着画，横平竖直，每一个格子的大小都一样。表格里填满了数字——青山食品过去三年的营收和利润，未来三年的增长预测，华北市场的占有率变化曲线，东南亚出口的季度数据，俄罗斯市场的订单金额，每一条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来源，是财务报告、是销售报表、是已经签了字的合同。
“王总，这个估值低了。”她把那张纸从桌上推过去，推到王总面前。
“青山食品去年净利润不到五千万。十五亿估值对应三十倍市盈率，在调味品行业已经是最高的。”王总没有看那张纸，看着姜晚宁的眼睛。
“去年净利润不到五千万，但今年上半年的净利润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俄罗斯市场的订单比去年翻了三倍，东南亚的渠道铺设比原计划提前了半年完成。”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之间停顿的时间刚好够对方在脑子里记下来。
秦墨白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朝向安盛资本的团队。屏幕上是他花了一整夜做出来的估值对比表，把青山食品跟国内几家已上市的调味品企业放在一起比较:营收增长率、毛利率、净利率、渠道覆盖、品牌影响力，每一个指标青山食品都排在前面。“以青山食品的成长性，估值不应低于三十五倍市盈率。十七点五亿，是我们的底线。”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窗外的影子从长变短了。会议室里的矿泉水一瓶一瓶地空了。
第一天没有结果。第二天继续。第二天的争论焦点从总估值转到了具体条款上，安盛资本提出要派驻财务总监，姜晚宁同意了但要约法三章。对方要求一票否决权，姜晚宁只肯给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把“重大事项”四个字定义得很窄，窄到像一条只能通过一辆车的巷子，车过去了墙还在。双方的律师在那几页纸上画了无数个圈。
第三天，王总的领带松了。第一天他打的是温莎结，结扣饱满，形状对称；第二天温莎结没了，换成了四手结；第三天四手结也松了，领带歪在衬衫领口旁边，像一个站累了的人靠在墙上，墙不嫌弃他，他也不嫌弃墙。
姜晚宁坐在对面，三天没换外套，还是那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从第一天扎到最后一天，扎得紧紧的，没有一根碎发掉出来。她说话的声音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没有变过，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王总在第三天下午终于松口了，他说“十六点五亿，百分之二十，三点三亿”，说的时候语速比前两天慢了很多，像一个人爬了很长的坡，爬到坡顶了，腿软了，但他站着，没有坐下去。
姜晚宁看着王总:“十七点五亿，三点五亿。这是我的最后报价。”
王总看着姜晚宁，看了很久，久到门口坐着的周晚晴换了一只腿翘着，久到林雪的笔记本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王总在投资行业做了十五年，见过的创始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有的创始人在谈判桌上拍桌子，有的创始人声泪俱下诉苦，有的创始人搬出情怀来压价。但姜晚宁不拍桌子不诉苦不谈情怀，她只谈数据，每一条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有支撑，每一句话都有依据。她的底气不在嗓门大小，在公司里每一份签了字的合同上，在白纸黑字上。
王总站起来，伸出手。姜晚宁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握手的力度跟他第一次在北京分公司会议室握手时一样，不轻不重，不快不慢。签完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安盛资本的八个人同时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那声音像八块石头同时落地，落地的时间不一样，但落地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阵短暂的雨。
王总把签好的合同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姜晚宁面前。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女人，看了两秒，说了三句话:“我做了十五年投资，你是我见过最会谈判的创始人。不是因为你嗓门大，是因为你手里的牌好，而且你知道怎么打。”
周晚晴在门口把录音笔关了，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她站起来想鼓掌，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林雪合上笔记本，笔记本写满了整整一本。她把笔别在笔记本的线圈上，线圈被笔撑得变了形，笔插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指甲顶了顶，顶进去了。
国企的会议室里签完字之后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会议室的地板染成了橘红色。那份签了字的合同躺在姜晚宁面前的文件袋里，文件袋的口没有封，合同从开口处露出一角，白纸黑字，每一页都盖了安盛资本的公章，公章是圆形的，中间有五角星，五角星的五个角很尖。
姜晚宁站起来，提着文件袋，走到会议室门口。周晚晴把门拉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她听来像音乐。三个人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电梯里的灯光白得发亮，不锈钢的墙壁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三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电梯从三十八楼往下走。数字从三十八跳到三十五，从三十五跳到三十，从三十跳到二十五，楼层数字在变小，但人在变大，大的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那种。从国贸大厦出来，长安街上的风很大。姜晚宁站在台阶上，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秦墨白走在她左边，林雪走在她右边，周晚晴走在后面，四个人并排走在长安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秦墨白没有问她接下来怎么办，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回购青山村的那百分之三十，一份一份地签字，一户一户地兑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