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放在了北京分公司的会议室。没有去国贸,没有选酒店,就在东三环外这个破院子里。周晚晴提前两天就开始布置,把会议室的桌子擦了又擦,擦到桌面反光能照见人影。墙上那幅中国地图她用湿抹布擦过了,地图上那些红圈圈被她擦得有些模糊,但没关系,那些圈已经画在了别的地方,画在了券商团队的尽调报告里,画在了安盛资本的投资意向书上,画在了每一个知道青山食品这个名字的人的脑子里。
桌子铺上了新的桌布,浅灰色的,周晚晴在百货大楼挑了半天,在灰色和米色之间犹豫了好久,最后选了灰色,耐脏。桌上摆了两束鲜花,百合配满天星,花是从花店订的,周晚晴去取的时候抱着花走过巷子,隔壁的黄狗追着她闻了一路。
安盛资本来了王总一个人。他说签约不需要那么多人,他自己来就行。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端正,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那份已经过会、只等签字的正式协议。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块铜牌,看了看那棵已经长成了树的青苗,看了看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泥土小路。他没有问这条路是哪里来的,但他蹲下来摸了一下路面,泥土是实的,不是虚铺的,走过很多人了。
姜晚宁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她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厚达百页的投资协议,每一页她都看过了,看得很仔细,每一处修改都跟她三天前在国贸谈判桌上坚持的一样,一字不差。
林雪坐在见证席上,面前也摊着一份协议。她的手指在页边慢慢移动,每翻一页就停一下,目光在条款上过一遍。她不是投资方不是被投资方,但她在每一页的见证人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很慢,笔画工整,像在填一份很重要的表格。
秦墨白站在会议室门口,今天他没有坐在谈判桌上。这场签约不需要他发言,不需要他提供数据,不需要他用那些精准的数字去说服任何人。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发生就够了。他看着姜晚宁拿起笔,笔是黑色的,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轻到听不见,但他看见了笔尖落在纸上的动作,看见了她签下自己名字时的力度,一笔一划,跟当年在青山村厂门口挂牌子时钉钉子的力度一样。
王总签完了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跟姜晚宁握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同时鼓起了掌。掌声不大,但在这个不大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声音都像被放大了。
周晚晴端着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她不是专业摄影师,用的是林雪那台旧相机,取景框里的人和景物有时候对不准焦。但她拍得很认真,每拍一张就低头看一看,确认拍到了,拍到了就好,清不清楚不重要。
签约后一周,3.5亿资金分三笔打入了青山食品集团的账户。第一笔到账那天周晚晴正坐在财务室的电脑前对账,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她以为是系统出错了,刷新了三次页面,每一次那行数字都在,没消失,没变少。她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把那个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对得上。
她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不准数字,按了一个就按错了。她把计算器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布料,攥得指节发白。3.5亿,这个数字在合同上见过,在意向书上见过,在谈判桌的PPT上见过。但合同上的数字是印出来的,意向书上的数字是写出来的,PPT上的数字是投在屏幕上的,它们都是影子,看得见摸不着。今天这个数字不是影子,是躺在银行账户里的余额,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支配的、可以兑现对青山村一百七十六户人家的每一个承诺的钱。
姜晚宁站在财务室门口,看见了周晚晴发抖的手,看见了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指节。姜晚宁没有走过去安慰她,没有说“别激动”,没有说“这只是一个开始”。她站在门口等了片刻,等周晚晴自己平静下来,平静到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赵德茂的号码,声音不抖。
周晚晴拨了三遍才拨通。第一遍拨错了区号,第二遍拨对了但没人接,第三遍响了几声赵德茂接起来了,声音沙哑,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喘。
“赵叔,钱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德茂没有说话,但周晚晴听见了他呼吸的变化——从急促变得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老人在电话那头忍了几秒,十几秒,也许更久,久到周晚晴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到了多少?”赵德茂问。
“全部。3.5亿。”周晚晴说。
赵德茂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深,像一个人在岸上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能吐出来了。
在青山村里,赵德茂这一周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一家一户地跑,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从山脚下跑到山背后。有的户跑一次就点头了,有的户跑三次还在犹豫,金寡妇跑了五次。第五次去的时候赵德茂把姜晚宁的方案摊在金寡妇家的八仙桌上,一页一页地指给她看,第一年优先股第二年可转股债第三年回购,每一步都有法律文件,每一步都透明公开,姜晚宁亲笔签的字盖的章,不能反悔。
金寡妇不识字,但赵德茂指一页她就点一下头,点得越来越用力。
“晚宁,村里这边的工作我做得差不多了。你们回来吧。”
赵德茂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说一件终于可以交差的事情,交差了就不用再惦记了,不惦记了就能睡个好觉了。
姜晚宁接过电话,只说了四个字:“赵叔,谢谢。”
挂了电话,姜晚宁站在院子里,面朝南边。那是青山村的方向,一千多公里外。那棵青苗的枝叶在她头顶上展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伞骨是枝干,伞面是叶子,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墨白从厢房里出来,肩上挎着一个背包。背包不大,鼓鼓囊囊的,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台他用了好多年的笔记本电脑。他没有问姜晚宁什么时候走,因为他的包已经收拾好了,从他来北京投奔她的那天起,他的包就一直处于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
周晚晴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攥着银行U盾,U盾的盖子被她拧开了又盖上,盖上了又拧开。她在算回购款怎么分批支付给村民,每一户多少钱,分几笔付,要不要代扣税款。这些数字她算了一上午了,笔记本上写满了算式,有的算式旁边打了勾,有的打了叉,打了叉的又重算了一遍,打了勾的又验算了一遍,验算完了还是对的。
林雪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着这次回青山村需要的所有文件——股权量化协议、回购意向书,还有一份安盛资本投资后的新股权结构图。她把这摞文件在桌上摊开,一份一份地检查,每一份的页码都对了一遍,确认没有缺页漏页。
姜晚宁从院子里走进办公室,看了桌上那摞文件,看了一秒。
“收拾东西,回青山村。”
这一次回青山村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是带着方案回去的,方案是纸上的字,村民看不懂,听不明白,不信。这一次她是带着钱回去的,钱不在纸上,钱在银行账户里,银行账户连着青山村每一户人家的存折。存折上的数字会变,从少变多,从没有变有,从有变成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不会跑,数字不会说“改了就没了”,数字只会说——你在,我在,大家都在。
青苗的叶子上还挂着傍晚的露水,叶尖上的水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像一粒粒细小的珍珠,不贵重但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