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毕业在即的消息在学校里传了一阵了。优秀毕业生、论文被《经济日报》摘登、导师张教授逢人就夸“这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这些光环叠在一起,像一盏越点越亮的灯,照亮了陆长安的名字,也把一些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了。最先伸出橄榄枝的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张教授亲自推荐的,说这个学生搞农村经济研究是一块好料子,放在企业里可惜了。接着是几家大企业,有做食品的、有做农业的、有做进出口的,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有的给北京户口,有的给安家费,有的直接说“你来就是部门副职”。
周晚晴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告诉姜晚宁,每说一条就看一眼姜晚宁的脸色。姜晚宁的脸色没有变化,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水面上没有波纹,水底下的鱼在游。周晚晴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是希望陆长安回来,还是希望他去更好的平台。
那天下午,姜晚宁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那棵青苗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陆长安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好像他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长安,毕业了不许去国务院,回青山集团帮我。”
姜晚宁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没有“你考虑考虑”。她在青山食品的会议室里跟经销商说话是这样的语气,在国标修订会议上跟那些大企业的代表说话是这样的语气,在谈判桌上跟安盛资本的王总说话也是这样的语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周晚晴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攥得衣角起了毛边。秦墨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他没有喝,端在手里像端着一个道具。姜晚宁握着电话,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不动,呼吸也不动。
第六秒,陆长安开口了。
“姐,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四年。我明天就回去报到。”
姜晚宁的眼眶红了。红得很突然,像有人往她眼睛里吹了一口气,气是热的,热得她眼眶发烫。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压下去了,压回了那个装了化验报告、粉末样品、一百七十六个红手印和那张“等青山食品上市的那天我就嫁给你”的承诺的保险柜里。她的声音没有抖,稳得像那块铜牌上刻着的字,笔画清晰,没有连笔。
“好,回来就好。”
周晚晴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哭出了声。她捂着嘴,想把声音捂回去,但那声音不听话,从指缝间挤出来,细细的,像蚊子叫。她哭了笑了,笑了哭了,哭和笑混在一起,抹了一脸的眼泪。她想起那年陆长安考上人大,姜晚宁在全聚德给他夹了一只鸭腿,说“你只管读书,学费生活费我出”,陆长安吃得眼泪汪汪的。那天她就知道,这个孩子不会走远,走再远也会回来,因为他的根在这里,在这棵青苗的根须下面,在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泥土小路上。
秦墨白把凉透了的茶放在窗台上,嘴角翘了起来,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回弹的力不大,但它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他看着姜晚宁的侧脸,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没有掉下来的水光。
姜晚宁挂了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赵德茂打来的。
“晚宁,集体股回购的法律手续全部完成了。”赵德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一百七十六户,每一户都签了字,每一份协议都盖了章。律师说,青山食品的股权结构现在清清爽爽的,可以上市了。”
姜晚宁拿着手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那棵青苗长得比她还高了,枝干粗壮,树冠撑开挡住了一大片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泥土小路上,落在铜牌上“北京分公司”那几个字的笔画沟壑里。赵德茂说“股权结构清清爽爽”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候又震了。不是电话,是短信。券商团队郑总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姜董,可以申报了。”
姜晚宁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窗外那棵青苗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北京春天的风从东三环外吹过来,带着青苗叶子的气味,青涩的,带一点点辣。
三个月后,青山食品集团的上市申报材料正式递交到了证监会。那一天北京下着小雨,秦墨白开着那辆旧吉普车,姜晚宁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那摞沉甸甸的申报材料。从东三环外的分公司到金融街的证监会大楼,不远,开车不到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车里没有人说话,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到一边,新的雨水又落下来,再刮掉。
证监会大楼是一栋灰色的建筑,不高,但很沉稳,像一块搁在金融街上的巨石。姜晚宁从车里下来,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雨水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秦墨白撑开伞走过来,伞举在她头顶上,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把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一些,迈步走上台阶。雨水从台阶上流下来。
秦墨白走在她左边,伞一直举在她头顶上。周晚晴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的背影,雨太大了,视线被雨水模糊了。她没有跟着进去,因为进去的那个人不应该是她。那个人应该是姜晚宁,从青山村走出来的姜晚宁,背着帆布包坐二十多个小时硬座火车来北京的姜晚宁,在王府井百货大楼跑了二十七趟的姜晚宁,在国标修订会议上说“我的产品能做到0.52”的姜晚宁,在老槐树下对一百七十六户人家说“我跟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的姜晚宁。她走到这里了,走到了证监会的大楼门口,从青山村走到了这里,从一口锅走到了这里。
申报材料递进窗口的那一刻,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问了一句:“青山食品?是做辣酱的那个青山食品?”
姜晚宁说:“是。”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我们家吃你们的辣酱。”说完低头在材料上盖了一个章,红色的,圆形的,章面上的字是“已收件”。他把收件回执递给姜晚宁,姜晚宁接过去,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放好了,不会掉。
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秦墨白把伞收起来,伞面上的雨水甩了一地,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姜晚宁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
秦墨白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收件回执又看了一眼,“已收件”三个字在阳光下很清晰。她把回执折好放回口袋,拍拍口袋。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秦墨白跟在她身后。雨水从台阶上往下流,从她的脚边流过,从他的脚边流过,两股水流在台阶上汇成一条,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他们走下台阶,积水在脚下发出啪啪的声响。雨后的天空洗过一样蓝,蓝色的天幕下是金融街上那些高高低低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白晃晃的,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竖立在地面上,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轮廓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