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明从监狱出来的那天是星期三。他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他进来时穿的那身衣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放了这么多年已经有了霉味，他没有闻，直接把袋子扔进了车站门口的垃圾桶。
他没有回南江县。侯正堂托人带话到监狱，说“回家吧，爹给你煮了面”，他听了这话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按键上，最终没有拨出去。他买了去北京的票，硬座，二十多个小时。这趟车他坐过，很多年前坐过，那时侯正堂还在县里做工程，他放假去北京玩，坐的是同一趟车。那时候车窗外的田野是绿的，现在也是绿的，但他看不见绿，他看见的是一条他从没有走过的路，路不长，走到头就是他现在站的地方。
北京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他站在出站口没有动，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两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前面几米远的地面。脸上的皮肤比进去的时候白了很多，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像在地下室里泡了很久的白。颧骨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他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退了房，去了东三环外的青山食品分公司。
侯方明来过这里，在出事之前。那时候这个院子刚租下来不久，铜牌刚挂上，他从南江县来北京办事，侯正堂让他顺路来看看姜晚宁。他走进过这扇门，在那棵还没长大的青苗旁边站过，周晚晴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但他没喝，因为手在抖。那时候他已经在替人做事了，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人。
从监狱出来的第二天，他就站在这条街上。街角有一棵槐树，他靠在树干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对面就是青山食品北京分公司的院门，铜牌在阳光下反着光，那几个字他认得——青山食品集团北京分公司。院门关着，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一辆黑色的轿车。
八点多，院门开了。姜晚宁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周晚晴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边走边翻。秦墨白从后面赶上来，说了句什么，姜晚宁点了一下头。三个人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开走了。
侯方明靠在树干上，拳头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半月形的印子，没有出血，但疼，疼得他整个人从恍惚中醒过来。他在里面蹲了好几年，每一天都在想姜晚宁。不是想她的人，是想她凭什么。凭什么她越来越好，凭什么她上了报纸，凭什么她的辣酱卖到了国外，凭什么她从一个县办小厂的厂长变成了坐在写字楼里的董事长。凭什么他侯方明蹲了这么多年，而她站在阳光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知道答案。答案不是她比他聪明，不是她比他努力，是那些事她没有参与过。她干干净净的，手上没有泥，脚上没有水，站在岸上看着他沉下去。他不甘心，不甘心的不是自己沉了，是她连拉他一把都没有，连问都没有问过。
接下来的几天，侯方明每天都来。他租了一辆灰色的车，停在街对面，从早到晚，从姜晚宁出门到姜晚宁回来。他在车里坐得很低，低到方向盘遮住了半张脸。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她每天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笔记本很小，手掌那么大，封皮是黑色的，里面的字写得很密，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周一，姜晚宁八点十分出门，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在商场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周三，她下午去了证监会，在大楼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几个人，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周五，她没有出门，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天，透过院门能看见她站在那棵青苗旁边，跟秦墨白说了很久的话。
侯方明把她的日程写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像在填写一份很重要的表格。他不是要做什么，他是要等一个机会。机会不是找的，是等的，等了才有，不等永远没有。
周晚晴是在第四天注意到那辆灰色车的。
那天她出门买午餐，从巷子里拐出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街对面。那辆车停在那里，灰色的，车身落了一层灰，像很久没洗过了。车里的座位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看不太清。她没太在意，买了午饭回来，车还在。下午她去银行办事，车还在。回来的时候她特意多看了一眼，车还在，位置都没变过。
第二天，车还在。第三天，还在。
周晚晴把这件事告诉了姜晚宁。
“姐，街对面有辆灰色轿车，停了好几天了。车里坐着个人，看不清脸。我觉得不对劲。”
姜晚宁正在签一份新工厂的采购合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停的位置刚好是“青山食品集团”的“山”字最后一笔。她把合同签完，笔放下，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确实停着一辆灰色车，停在槐树下面，位置选得很好，从院子里看不见驾驶座，只能看见车顶。
姜晚宁看不见那个人是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辆车不是偶然停在那里的。东三环外这条巷子不是主干道，车流量很小，很少有车会连续几天停在同一个位置。
“秦墨白呢？”姜晚宁问。
“在办公室。”
“让他过来。”
秦墨白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报告翻到某一页，页角被他捏出了褶皱。姜晚宁指了指窗户，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辆灰色车，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我去查查。”秦墨白说完没有等姜晚宁回答，转身出去了。
周晚晴站在窗前，把窗帘又拉开一条缝，眼睛凑在缝隙上看着那辆车。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空气中的气压变了，你感觉不到气压的变化但你的身体感觉到了，身体比脑子诚实——的感觉。
姜晚宁坐回桌前，把那份签好的采购合同收进抽屉里，拿起下一份文件继续看。她的表情跟刚才签合同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风，没有波纹，但湖底有暗流，暗流很急，鱼在水底被暗流冲得站不稳，但湖面上的人看不见。
灰色车里的侯方明不知道窗帘后面有人在看他。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当天的记录——“第十天。她没发现我。”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他发动了车，慢慢驶离，汇入东三环的车流中。
灰色的车汇入车流就看不见了。秦墨白从巷口走出来的时候那辆车已经走了，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回办公室查了一下，车牌是假的，套牌的，底档对应的是另一辆不同品牌的车。敢用套牌的人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被查到了罚款扣分，套牌的人被抓到了就不只是罚款的事了。开套牌车来盯梢的人，不会只是来看风景的。
秦墨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车牌的号码，还记下了车辆的特征——灰色，有刮痕，后保险杠左侧有一块掉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侯方明的车开到了北京站，停在站前广场的停车场。他坐在车里，把那顶压得很低的帽子摘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北京已经待了十几天，没有给侯正堂打过电话，电话亭经过了很多次，一次都没进去。他知道侯正堂在等他。但他现在不能回去，有些事要在这里做完了才能回去。
他翻开口袋里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画着一张图，是青山食品北京分公司附近的街道路线图。他画的，用铅笔，线条很直，标出了院子、巷子、主路、侧路，还有几条可以快速离开的路线。图纸的左上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字——“机会”。他在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画得很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