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宁把侯方明的事告诉林雪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公司业务没有直接关系但有必要通报的事。林雪坐在对面听完，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像在钢琴上试了一个音，音不大，但音准。
“交给我。”林雪说。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做”，没有说“小心点”，只是点了下头。这个点头跟她签合同时的点头不一样，签合同时的点头是确认条款无误，这个点头是把一件事交给了另一个人去做、而且她知道这个人一定能做好的那种点头。
林雪没有立刻动手。她先是打了几个电话，打给公安系统的朋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坐在旁边的周晚晴只听见“侯方明”“出狱”“北京”几个词，其他内容像风一样从耳边飘过去，抓不住。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周晚晴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认出“旅馆”“东三环”“灰色轿车”几个词，其他的像是密码，不是写给外人看的。
第二天，林雪拿到了侯方明出狱后的活动轨迹。他在北京住的是一家小旅馆，在东三环边上，离分公司不到三公里。他从监狱出来的第二天就到了北京，之后每天都在分公司附近转悠，有时候开车，有时候步行。他还联系过几个人，都是当年那个案子的关系网里的人，有的电话打通了说了几句，有的电话没接。那些电话号码，林雪一个一个地查了归属地，有三个是南江县当地的，一个是北京的，还有一个是外省的。她把那个外省的号码单独圈了出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林雪没有报警，没有找人去抓侯方明。她做了一件更简单也更有效的事。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是侯方明出狱后仍与当年的关系网成员保持联系的证据清单，通话记录、活动轨迹、那辆套牌车的租赁信息，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个出处都经得起查。她把这份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没有写寄件人。
收件人是侯方明当年那个保护伞的上司。那个人还在位上，没有退休。
周晚晴看见林雪寄出那封信的时候，问了一句：“这能有用吗？”
林雪把信封塞进邮筒，拍了拍手。“有用没用，看反应。”
侯方明是在第二天傍晚接到那个电话的。
他刚从小旅馆出来，准备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泡面。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北京的号段。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沉默了三四秒。那三四秒里侯方明听见了对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然后对方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硬到砸在耳膜上会有痛感。
“再在北京待着，就回去接着坐牢。”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侯方明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只有十几秒。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用两只手握住手机，指节发白。
他没有去便利店。转身回了旅馆，把房门关上，把窗帘拉上，坐在床边。旅馆的床垫很薄，弹簧已经坏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像坐在一个正在漏气的救生圈上。他把那个手机号码翻出来看了好几遍，不敢回拨。他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干了什么，知道他联系过谁。那个人能拿到他的通话记录，能在他出狱后找到他的落脚点。
他不是怕姜晚宁。姜晚宁他不知道怎么对付。他是怕那个打电话的人，怕那个能查到通话记录的人，怕那只看不见的手隔空伸过来轻轻一拨就能把他拨回牢里。
他连夜收拾了行李。行李不多，一个背包就装下了。他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走在去火车站的方向上，脚步很快，快到他几乎是在小跑。他怕那个电话不是警告，是倒计时，时间到了他还没离开北京就来不及了。
火车是凌晨的。他在候车室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坐得腰酸背痛，不敢合眼。候车室里的广播一遍一遍地报着车次，有人在他旁边睡着了，打着呼噜，呼噜声很大。他看着那个人，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几年前他还是南江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侯正堂的儿子，汪延案的关键人。现在他蹲了几年大牢出来了，蹲在火车站的塑料椅子上等一辆凌晨的火车，像一条被人撵走的狗，夹着尾巴，不敢回头。
周晚晴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特意绕到街对面看了看。那辆灰色轿车不见了，停车位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她又在巷口转了一圈，没有侯方明的影子，那辆套牌车没有出现。她回到办公室把这事告诉姜晚宁，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嘴角翘得老高。
“姐，那辆车不见了，侯方明人也走了。”
姜晚宁正在看俄罗斯那边新发来的订单，没有抬头。“嗯”了一声，像在听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林雪从自己的办公室走过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记满了线索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合上了。
“他走了。昨晚连夜走的，坐的是凌晨的火车。”林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处理完毕的工作报告，“回南江县了。他那张火车票的票号，我让人查过了。”
周晚晴站在中间，看看林雪又看看姜晚宁。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平静，平静得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想起几年前侯方明还是南江县的风云人物，姜晚宁还要叫他一声“方明哥”。现在侯方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连夜从北京逃走，连回头都不敢回头，而姜晚宁连手都没抬一下，只是对林雪说了一句“交给我”。
“姐，林雪这一招真狠。”周晚晴忍不住说。
姜晚宁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回了那份订单上。“他自找的。”
周晚晴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转身去倒水，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姜晚宁桌上，一杯端到门口递给林雪。林雪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把杯子还给周晚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腰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姜晚宁签完了俄罗斯的订单，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门口那棵青苗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铜牌上“北京分公司”那几个字的笔画沟壑里。侯方明走了，北京还是北京，青山食品还是青山食品，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变了——不是世界变了，是她站在世界里的位置变了，几年前还要仰头看侯方明的脸色，现在侯方明连她的影子都够不着了。她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说一句话，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要林雪知道她的意思，事就办完了。不是她变狠了，是她站的位置太高了，高到侯方明不需要她动手就会自己摔下去。
她看着窗外那棵青苗，那棵从青山村带来的苗，现在长成了一棵树，枝干粗壮，树冠撑开挡住了头顶的天空。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到周晚晴端着第三杯水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回头，目光还在那棵树上。树上的辣椒红了一茬又一茬，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像一簇簇烧不完的火，烧了好几年了，还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