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晴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姜晚宁正在院子里给那棵青苗浇水。水壶是铁皮的，用了好几年了，壶嘴有点歪，水流出来的时候不是一条直线，是散开的，像一把透明的扇子。水落在树根部位的泥土上，很快就渗进去了，土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像一幅水墨画刚落了第一笔。
“姐，侯正堂把族人都叫到老宅了。侯方明跪在堂屋里，侯正堂说要当众做个了断。”周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打的。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男男女女的，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那个氛围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姜晚宁握着水壶的手没有停，水流还在从壶嘴里涌出来，落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侯正堂叫来了姜家和侯家的族人，跪在堂屋里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她放下水壶，站直了身子，水壶搁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歪了的壶嘴朝下，最后一滴水从壶嘴滴下来，落在石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眼泪。
侯家老宅的堂屋从来没有这么挤过人。
太师椅上侯正堂坐着，腰挺得很直，穿了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从下扣到上，领口的扣子也系上了，尽管他的脖子已经不粗了，扣子系上去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两边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姜家的长辈坐左边，侯家的长辈坐右边，后排还站着年轻一辈的，有的靠着墙，有的抱着胳膊，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好像不想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堂屋正中的地上侯方明跪着。他的膝盖下面没有垫任何东西，直接跪在青砖地面上，砖缝很宽，膝盖陷在砖缝里，硌得骨头疼，但他没有挪动，跪得纹丝不动。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湿透的布料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能看见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念珠。
侯方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以后的红，是哭过以后又忍住了、但眼泪还在眼睛里打转的那种红。他看着侯正堂，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爸，我错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侯正堂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侯方明往前跪行了两步，膝盖在青砖上磨出一声闷响。“你给我一次机会，帮我把债还上，我以后好好做人。”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个人在用力推开一扇锈死了的门，门没有开，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门框上。他把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在青砖上，磕的一声，堂屋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侯正堂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了一下又一下，磕到第三下的时候额头上破了皮，渗出一丝血，青砖上沾了一点红。侯正堂看着那点红，看着儿子额头上那道浅浅的伤口，看到那个曾经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的小男孩，看到那个考上县重点中学时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报喜的少年，看到那个在南江县呼风唤雨、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方明哥”的年轻人。他也看到了儿子被人从拘留所带出来时戴着手铐的背影，看到了判决书上那行冰冷的字，看到了姜晚宁的父母出事那天下午、那辆不该出现在那条路上的军用卡车的影子。
屋子里安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
侯正堂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堂屋里像一声惊雷。侯方明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父亲，侯正堂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东西——是做了一辈子工程、见过了太多大风大浪的人下定决心之后的那种平静。
“你当年害晚宁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你帮着汪延洗钱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侯方明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侯正堂走到侯方明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侯正堂的鞋尖几乎碰到了侯方明跪在地上的膝盖。侯正堂看着跪在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看了足足好几秒，然后扬起右手。
那记耳光的声音大到让堂屋里的灯都晃了一下。侯方明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嘴角渗出来。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去，但他撑住了，两只手撑在青砖上，手指像树根一样死死抓住地面的缝隙。
堂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人敢说话。
侯正堂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心火辣辣地疼，疼到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放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像一面已经落下来的旗，旗落了风还在吹。
“畜生。你毁了我三十年的心血。”侯正堂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铁砧上，砸得火花四溅。他的声带在说“畜生”两个字的时候震了一下，音调破了，破了之后反而更重了。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一侧。转过身面朝堂屋里的姜家和侯家族人，看了一眼左边，又看了一眼右边，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从今天起，侯方明不再是我侯正堂的儿子。”
侯方明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想喊“爸”，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侯正堂走到堂屋正中的香案前，从香案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侯氏族谱。封面是蓝色的布面，布面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书脊的线断了好几根，他用手指翻了翻，翻到侯方明名字的那一页。侯方明三个字竖着写在泛黄的宣纸上，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笔画清晰，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侯方明刚出生不久，侯正堂抱着他让村里的老先生写的，老先生写完后说了句“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侯正堂从香案上拿起一支毛笔，笔尖蘸满了墨汁，墨汁太满了，一滴从笔尖滴下来落在族谱的页边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像一个句号。他的笔悬在侯方明名字上方，停了一下，笔尖在轻微的颤抖。
侯方明跪在地上看着那支笔。“爸”这个字终于喊了出来，声音从嗓子眼里挣脱出来，又尖又哑，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了一下，磨出的声音不好听。
侯正堂的笔落下去了。一笔一划从“侯方明”三个字上划过去，横线从左到右，力度很重，纸被笔尖划破了，墨汁渗进纸的纤维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族谱上的名字，划掉了。人世间父子之间的那条线，断了，不是用剪刀剪的，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划断的，墨迹未干。
侯方明看着那三个被横线划掉的名字，他的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青砖上。
侯正堂把族谱合上，放回香案上，转身回到太师椅上坐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很久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周晚晴躲在窗户外面的墙角，手机一直贴在耳朵上没有挂。她听见了堂屋里所有的声音——磕头的闷响，耳光的脆响，侯正堂那句“畜生你毁了我三十年的心血”的尾音，毛笔划破纸张时那一声细微的嘶啦，还有侯方明最后那一声变了调的“爸”。
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按了挂断，屏幕亮了又灭了。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脚下踢到一块石头，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了。
北京这边，姜晚宁站在院子里，水壶还搁在青苗根部的石板上，壶嘴朝下歪着，最后一滴水已经滴完了，壶嘴干干的。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她看了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看着面前那棵青苗。树上的辣椒红得像火，一串一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盏盏点亮了就不会灭的灯笼。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泥土小路上，落在铜牌的影子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块块碎掉的金子。不远处的簸箕梁上那片白色的大棚在阳光下闪着光，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像一片白色的海。海面平静，没有浪，但海水在底下涌动，涌到岸边，涌到每一个人的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