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明被带走的消息在南江县传开了，但传得不远，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潭深水，水花不大，波纹荡了几圈就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在北京这边，这个消息只在分公司几个人中间知道，林雪从专案组那边得到消息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写了一半的出口方案停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等得不耐烦的人。
姜晚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雪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爸妈的案子，能翻案吗？”姜晚宁问得很直接。她站在林雪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林雪知道湖底有暗流。
林雪沉默了。
桌上的台灯照着她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指在灯光下投下的影子，看着影子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封面上印着青山食品的logo，一座山的轮廓，山下面有一条河，河在流。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的眼睛。
“不能。”林雪说。
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很轻，轻到像一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扇完了翅膀收起来，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侯方明身上牵扯的事情，足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你父母的案子，永远不可能公开翻案。”
周晚晴这时候正好走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听见了林雪说的最后几个字，脚步骤然停了，停在门框外面，一只手端着茶盘一只手扶着门框，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石像，不进不退，就那么站着。
姜晚宁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不是麻木，是所有的表情都压在了皮肤的下面，压得很深，深到从外面看不见。
“为什么？”姜晚宁问。
林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绕着圈，绕得很慢。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从她告诉姜晚宁“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的那天起，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个问题。她在脑子里准备过很多遍答案，每一遍都在想怎么说才能让姜晚宁不那么难受，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怎么说都难受，因为问题的答案本身就是让人难受的。
“因为涉案的人，有些还活着，有些还在位子上。公开翻案会引起连锁反应，波及的人太多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张网，网上挂着很多人。有些人在明处，有些人在暗处。明处的人你听说过名字，暗处的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
姜晚宁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像一株被拉长了身形的小树苗，正在拼命抽出最顶端的那片嫩芽。她看着林雪，看了几秒，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我不需要真相公之于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个在菜市场买菜的人说“这个多少钱一斤”，不是不在乎，是想清楚了什么对自己更重要。“我只需要害我父母的人这辈子别想出来。”
林雪的手指停住了。
“侯方明出不来。汪延也出不来。”林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说话，声音从井口传上来，带着潮湿的回音，“他们上面的人，专案组还在查。你放心，该有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姜晚宁看着林雪的脸。那张脸上有倦容，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为了查这个案子，林雪熬了多少夜翻了多少卷宗打了多少电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深夜从那间办公室门口经过，灯都是亮着的，台灯下林雪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写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用一支很细的笔在描绘一棵大树的根系，树不大，树冠只有一小片，但根扎得很深，扎到地底下。
姜晚宁伸出手，握住了林雪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林雪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没有变热，但握在一起的感觉比一个人的时候好，凉不是一个人凉的，是两个人一起凉的。
周晚晴站在门口，端着茶盘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在托盘上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两片薄薄的瓷器在互相试探，碰一下就分开了。她把茶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茶杯端起来放在林雪面前，另一杯端过去放在姜晚宁面前。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姜晚宁的脸。她放下茶杯，没有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门边上，不出声，就那么坐着。
林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她把杯子放下，搁在桌角，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晚宁，有些事情，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侯方明是第一个，汪延是第二个。他们上面的人，迟早也会被挖出来。专案组陈组长那个人我了解，他盯上的案子不会放手，盯上了就会一直盯，盯到水落石出才会收队。”
姜晚宁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她不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我不需要真相公之于众。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她不是现在才想清楚的，是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从她把那份化验报告锁进保险柜的那天就想清楚了，从她在机械厂废弃的车床边蹲下来刮下那些暗红色粉末的那天就想清楚了，从她站在簸箕梁上看着那片白色大棚的那天就想清楚了。她不需要所有人知道她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需要自己知道父亲没有白死，那些害他的人终究会付出代价。至于是不是公开翻案，是不是登报，是不是恢复名誉，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人再也出不来了，重要的是青山食品还在往前走，重要的是她站在这里，站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出口方案吹起了几页，纸页哗哗地翻，翻到了有字的那一页又翻回去了，像一个人忘了自己看到了哪里，又回头重新看。
林雪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离姜晚宁更近了一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姜晚宁和周晚晴能听见。“专案组查到的线索指向一个已经退休的军方后勤部门官员。那位退休官员的级别很高，高到他的案子如果公开，会在军内引起震动。所以这个案子只能秘密调查，秘密审理，秘密宣判。”
姜晚宁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划过杯沿上一道细微的缺口，摸到毛糙的边缘。
“我不管他是谁，我只要他进去。”
林雪看着姜晚宁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跟几年前在青山村老槐树下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咬住了就不会松口的劲，像一根钉子钉进去了就不会出来。
窗台上那盆文竹长出了几根新枝，嫩绿嫩绿的，伸向阳光的方向。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出手，手指触到文竹的叶尖，叶尖在她指腹上轻轻刮了一下，不疼。她把那根新枝扶正，让它朝着阳光的方向，不再东倒西歪。
姜晚宁站在窗前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泛白。林雪的疲惫写在脸上，像一幅画了很多遍还没有画完的画，颜料堆叠着，颜色深了也厚了。周晚晴坐在门边椅子上，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了，没有说话，因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该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也不需要再说了。
窗外那棵青苗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辣椒红得像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泥土小路上。林雪把那盆文竹往窗台里面挪了挪，阳光太强了，文竹怕晒。
姜晚宁看着青苗，没有回头，声音不大。“林雪，谢谢你。”
林雪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停了一秒。她没有说“不用谢”，因为她知道有些恩情不是一句“不用谢”就能抹掉的。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写方案，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