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姜晚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是不见人,是见人的时候只谈工作。她跟林雪谈东南亚市场的渠道优化,跟秦墨白谈华北市场的渠道下沉,跟陆长安谈上市申报材料的最后定稿,跟周晚晴谈分公司的日常管理。每一句话都跟业务有关,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一个拧紧了发条的钟,指针走得稳稳当当,一秒不差。
周晚晴最担心的就是这种平静。她宁愿姜晚宁哭一场,骂几句,哪怕摔个杯子都行。摔了杯子,碎片扫走了,地上干净了,气也消了。但姜晚宁不哭不骂不摔杯子,她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到那个装了化验报告、粉末样品、一百七十六个红手印的保险柜里,锁上了。
这一周里,姜晚宁只对周晚晴说过一句私人的话。
那天傍晚,公司里的人都走了,周晚晴收拾完东西准备锁门,看见姜晚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青苗旁边。夕阳从簸箕梁的方向照过来,把青苗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泥土小路上,落在铜牌的影子上,落在姜晚宁的脚边。她走过去,站在姜晚宁身后,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我爸妈已经走了。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看到,他们的闺女过得很好。”
姜晚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任凭头发在风中飘着。
周晚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她看了这么多年——从青山村的灶台前看到北京分公司的院子里,从一口锅看到三千万瓶酱。这个背影从来没塌过,风再大没塌,雨再大没塌,今天也没塌。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姜晚宁不需要回应,需要的是有人听见。她听见了,记住了,就够了。
秦墨白第二天早上把上市申报的时间表放在了姜晚宁的桌上。时间表打印在一张A3纸上,折了两折,折痕很深。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他端了一路没来得及喝。
“证监会那边,我们已经排上队了。”
秦墨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但为了“排上队”这三个字,券商团队的郑总跑了多少趟证监会,林雪加了多少个班整理申报材料,秦墨白自己又熬了多少个夜,姜晚宁都知道,每一件事都知道。
姜晚宁拿起那张时间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表上的每一个时间节点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生日,过了三月上会,四月过会,五月挂牌,每一步都写在纸上,每一步都要踩在点上,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申报材料在陆长安桌上摞了半尺高。他一份一份地检查,每一份的页码都对了一遍,每一份的签字页都确认了是原件不是复印件。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脸上架着那副银框眼镜,眼镜滑到鼻尖上,他用手推一下,过一会儿又滑下来了。
姜晚宁走进来的时候,陆长安正低着头对着一份审计报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镜又滑到鼻尖上了,用手推了一下,叫了一声“姐”。桌上那摞申报材料的最上面,放着一份厚达百页的招股说明书,封面印着青山食品集团的logo和“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几个字。
姜晚宁拿起那支签字笔,笔是黑色的,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把笔尖落在签字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摞材料她准备了太久,从安盛资本的资金到账那天就开始准备,从股权回购完成那天就开始准备,从陆长安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四年”那天就开始准备。笔尖在纸上移动,墨水渗进纸的纤维里,笔画清晰没有连笔。她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签好的名字,把材料合上,推到陆长安面前。
“这是你回集团后的第一个大项目,别搞砸了。”
陆长安看着面前那摞材料,伸手按住封面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压力,是跃跃欲试。是那种准备了太久、等了太久、终于可以上场了的那种跃跃欲试,像一个人在起跑线上蹲了很久发令枪终于要响了,枪响之前那零点几秒的空气是凝固的,但心跳不是凝固的,心跳在加速。
“姐,你放心。我论文都写上市了,还怕搞不定这个?”
陆长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笑得跟当年在老槐树下念“青山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时一样,念不通再念一遍,念通了就笑了。那年的笑容是孩子气的,今天的笑容是一个即将从人大毕业、论文被《经济日报》摘登、要亲手操刀青山食品上市申报材料的年轻人。
姜晚宁难得地笑了。
那个笑很短暂,短到像闪电在云层里闪了一下。但陆长安看见了,周晚晴站在门口也看见了。那个笑不是嘴角咧开的那种大笑,是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只露了一角就缩回去了,但那一角的光已经足够照亮这间堆满了材料的办公室。
秦墨白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见姜晚宁笑了一下。他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他没有皱眉,因为那苦味里面有回甘。不是茶叶的回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回甘,说不清楚。
姜晚宁从陆长安的办公室出来,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棵青苗下面。她抬起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幅还没涂完颜色的画。她从枝头摘了一颗红辣椒下来,辣椒不大,比小拇指还短一点,在掌心里滚动了一下,停在生命线中间,红得发亮。
她把辣椒攥在手心里,辣椒的柄在掌心里扎了一下,不疼。她攥着辣椒走进办公室,拉开抽屉,把辣椒放在保险柜旁边。保险柜里装着化验报告、粉末样品、马德贵的证词复印件、青山村一百七十六个红手印,还有那颗她从青苗上摘下来的红辣椒。辣椒不会腐烂,因为青苗还在,青苗在辣椒就一直在。
周晚晴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当天的快递。“姐,券商那边发来的,上市辅导验收申请,需要你签字。”
姜晚宁转过身,接过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墨水还没干透,她把文件合上,递给周晚晴。周晚晴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这件东西确实很重要,重到一张纸就能决定几百个人几年的努力能不能开花结果。
秦墨白把自己的茶杯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杯壁上,杯壁上的水珠闪着光,像一粒粒很小的珍珠。他不喝茶的时候杯子就放在那里,等想喝的时候随时可以倒。
陆长安把申报材料装进了文件袋。文件袋的绳子在纸钮上绕了好几圈,绕得很紧,紧到打不开。他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上市申报”,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画得很粗,笔尖压得很重。这袋材料将从北京分公司的这间办公室里出发,经过券商、经过会计师事务所、经过律师事务所,最后到达证监会。每一站都有人等着接收,每一站都会有一个工作人员在那张收件回执上盖一个红色的章——“已收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