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馈意见来得比预想的快。证监会对申报材料提出了几处补充说明的要求,不算多,但每一条都问到了关键处。郑总把意见函传真过来的时候,周晚晴正在复印机旁边整理文件,传真机吱吱吱地吐纸,她站在旁边等,纸吐完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红字,像一个人用红笔在一份写好的答卷上画了很多圈,圈里写着“请补充说明”。
陆长安拿到意见函的当天下午就开始动手。他把每一条意见都拆解成了具体的工作项,列在一张A3纸上,贴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墙上。纸上的字写得很小很密,远看像一群蚂蚁在白纸上爬,近看每一只蚂蚁都背着一粒米。券商团队的人在北京和南江县之间来回飞了好几趟,补充的财务数据、法务说明、业务细节,每一项都要找到原始的凭证,每一项都要有据可查。
一周后补充材料递交了上去。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隆重,没有行李箱,没有大队人马。陆长安一个人去的,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那份补充说明。从证监会大楼出来的时候,他给姜晚宁发了一条信息——“交了。”只有一个字。
接下来的日子,路演成了头等大事。
上市路演是公司面向投资者全面展示自己的机会,主讲人要站在台上,面对台下几十甚至上百个投资人,把青山食品的故事从头讲到尾——从青山村的一口锅讲到华北市场第一,从东南亚出口讲到俄罗斯订单,从安盛资本的入股讲到股权改造的完成。这个故事姜晚宁在心里讲了无数遍,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在每一次面对经销商、面对客户、面对合作伙伴的时候都讲了一遍。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台下坐的不是经销商不是客户,是投资人。他们手里握着钱,但他们不会轻易把钱交给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
姜晚宁决定自己主讲,全程脱稿。秦墨白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看了姜晚宁一眼,没有说“你确定吗”,没有说“要不要找个专业的人帮你写稿子”,只是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两个字——“路演。”
会议室的白板被姜晚宁征用了。她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路演的框架。公司的历史沿革写一行,业务模式写一行,财务数据写一行,发展战略写一行。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对,又走上前去把顺序重新调整了一遍,擦掉几条线重新画,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吱吱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但那种声音在会议室里不是刺耳的,是专注的。
秦墨白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满了姜晚宁说的每一句话。他记笔记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逐字逐句地记,是记关键词,关键词之间用线条连接,连到最后整页纸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铁线路图,每条线都通往一个站,每个站都有一个名字。
陆长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路演PPT的草稿。PPT是券商团队做的,设计得很漂亮,图表很专业,数据很翔实。但姜晚宁看了第一版就说不满意,太像券商写的了,不是人说的话,是文件说的话。第二版改了一些,还是不行。第三版姜晚宁自己动手改了,在白板上把每一页要讲的内容用几个字概括出来,让陆长安照着这个思路去重新做。
“投资人要听的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故事。”姜晚宁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停在“发展战略”四个字旁边,笔尖在白板上点了一个点。“他们要听的是青山食品为什么能从青山村走到这里,为什么能走到他们面前。”
陆长安把这句话记在了PPT的扉页上,用引号括起来,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姜晚宁,青山食品集团董事长”。
第一次试讲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会议室里只有秦墨白和陆长安两个人当听众。姜晚宁站在白板前面,没有用PPT,没有用稿子。她开口讲了,从青山村的那口锅开始讲。讲了不到十分钟她就卡住了,不是忘词了,是讲了太多细节,把一个应该三分钟讲完的段落拉长到了快十分钟。她停下来,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重来”,然后从头开始。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行,节奏不对,该快的地方慢了,该慢的地方快了。
秦墨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把笔记本推到姜晚宁面前。“这里可以一笔带过,这里需要展开。投资人不是青山村的人,他们不需要知道辣椒大棚有多少座,他们需要知道的是辣椒大棚保证了原料的稳定供应。”
姜晚宁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看完了点了点头。第三次讲,比前两次好了很多,节奏对了,重点突出了,该有的情绪有了,该收的地方收住了。陆长安在台下听着,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忘了记,就那么听着。他从姜晚宁的话里听到了熟悉的东西——是青山村老槐树下的风,是簸箕梁上那片白色大棚在阳光下的光,是辣酱出锅时那股呛得人流泪的香味。这些东西写在PPT上只是一行字,但从姜晚宁嘴里说出来就是画面,就是一坛腌制了好几年的酸菜,一开盖那个味道就出来了,挡都挡不住。
“姐,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演讲?”陆长安问。
姜晚宁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还握在手里,笔帽没盖。她看着白板上那些被她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痕迹。
“没有。但我在脑子里练了无数次。”
从青山村到北京的路上在练,在王府井百货大楼跑市场的路上在练,在国标修订会议的间隙在练,在从南江县回北京的火车上也在练。她把每一个字都嚼烂了咽下去了,现在吐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不需要想,因为那些话已经在她的胃里、血管里、骨髓里泡了太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集团进入了上市倒计时。
周晚晴负责后勤。她把路演当天的行程安排做成了表格,从酒店到会场需要多长时间、会场的音响设备调试需要多长时间、投资人提问环节预留多长时间——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她把那张表格打印了很多份,贴在分公司每一个显眼的地方,姜晚宁的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会议室的墙上贴了一张,连厨房的冰箱门上都贴了一张。
秦墨白负责协调投资者关系。他给那些有意向的机构投资者一个个打电话,确认参会意向,了解他们的关注重点。通话记录记了满满一本,每一个投资者后面都标注了关注点:有人关注财务数据,有人关注渠道扩张,有人关注上市后的分红政策,有人关注公司的治理结构。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备忘录,放在姜晚宁桌上,备忘录的封面上写着“投资者关注要点汇总”。
陆长安负责数据核对。路演PPT里的每一个数字他都要找到原始出处,跟审计报告对一遍,跟财务报表对一遍,跟销售台账对一遍,对完了在数字旁边打一个勾。PPT的页码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有他在旁边空白处写的批注,有的是补充说明,有的是数据来源,有的是他认为姜晚宁讲到这一页的时候需要注意的地方。
北京分公司的院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每个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一些,说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连周晚晴养的那只猫都不怎么叫了,趴在院子角落里眯着眼睛,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看着那棵青苗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青苗上的辣椒红得像火,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姜晚宁每天从树下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不是看辣椒红不红,是看这棵树还活着,还在长,叶子没有黄,枝干没有枯。上市路演那天她要从这棵树下走出去,走到那些投资人面前,把青山食品的故事讲给他们听。故事很长,但她不需要稿子,因为故事就是她的命,命不会忘,命不用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