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路演安排在福田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会场原本只摆了三百把椅子，后来加到了四百把，还是不够。工作人员从隔壁宴会厅又搬了五十把过来，加到最后过道都坐满了人。有人坐在了地上，有人靠在墙边，有人站在会场最后面的幕布前面，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中间没有一个人离场。
姜晚宁站在讲台上，深圳的春天比北京热得多，她没有穿那件藏蓝色西装，换了一件薄款的深灰色外套，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台下的脸跟北京不一样，北京的投资者表情更内敛，深圳的更直接，她讲到青山食品在华南市场的布局时，台下有人直接喊了一声“好”，声音从后排传过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波纹荡开了，好几个人跟着鼓起了掌。
秦墨白站在会场门口维持秩序。人来得太多了，签到台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在签到处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拿到资料袋。他一边让人往里走一边核对名单，名单上印着三百家机构的名字，但来了至少五百人。有的人没有提前报名，是自己来的，保安拦了一下，那人举着身份证说我是投资者我要听。秦墨白看了一眼那人的身份证，是深圳本地的，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香港的路演在港岛的中环某座写字楼里举行。会场不大，但来的机构含金量很高。摩根士丹利、高盛、瑞银，这些姜晚宁在财经杂志上才能看到名字的国际投行，今天都派了代表来。他们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坐在台下翻看青山食品的招股书，翻到财务数据那一页就停下来，在上面做记号。
这是四地路演中唯一一场需要用英语回答提问的路演。姜晚宁的英语是这几年练出来的，东南亚出口业务刚起步的时候她连邮件都要陆长安帮忙翻译，后来她逼着自己写，写完让陆长安改，改完再抄一遍，抄到不用改为止。口语是跟叶琳练的，叶琳是俄语翻译但英语也不错，两个人在院子里用英语对话，被周晚晴听见了，周晚晴说你们俩在说啥我一句都没听懂。
今天站在台上，台下坐着摩根士丹利的副总裁，一个四十出头的英国人，提问的时候语速很快，带着伦敦口音。姜晚宁听了一遍，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没有让对方重复，侧过头看了陆长安一眼。陆长安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听清了那个问题，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纸翻过来朝向姜晚宁。纸上写着“产能扩张计划”几个字。姜晚宁看懂了，回答了问题。她的英语语法不是完全正确的，发音也不是标准的，但她把话说清楚了，对方听明白了，这就够了。摩根士丹利的副总裁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香港路演结束后，陆长安在会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他看着对面尖沙咀的灯光，想起几年前在青山村老槐树下，他问姜晚宁“姐你说我们能把辣酱卖到全世界吗”，姜晚宁说“为什么不能”。现在不能还是能，她站在港岛中环的写字楼里用英语回答了摩根士丹利的提问。这一步迈出去了，迈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路演期间，北京、上海、深圳的证券营业部门口出现了多年未见的景象。青山食品的申购表还没开始正式发放，股民们已经提前三天来排队了。北京的金融街营业部门口，有人在寒风中裹着军大衣坐着小马扎，手里拿着面包和矿泉水。上海的广东路营业部门口，有人凌晨三点就到了，到了发现前面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深圳的华强北营业部门口，队伍拐了好几个弯，排到了人行道尽头。
消息传到了姜晚宁耳朵里。秦墨白从北京打电话给她，说营业部那边人太多了，怕出事，已经跟券商商量了提前一天发放申购表。姜晚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好”，挂了电话。
媒体的报道来得比预想的还快。《中国证券报》头版刊出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从辣酱到上市公司——青山奇迹》。文章从青山村的那口锅写起，一直写到四地路演场场爆满，写了半个版。周晚晴在酒店房间里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正在吃早餐的姜晚宁手里的包子刚咬了一口，没有咬第二口。
“从辣酱到上市公司，姐，你现在是名人了。”
姜晚宁看着那篇文章，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在报纸上，看到“青山食品”四个字被加粗放在标题里。她把报纸放下，喝了口豆浆，咬了第二口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下去汤汁溅出来，她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包子咽下去了。
“名人没用，股票卖出去才有用。”
周晚晴愣了一下，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转明白了。她把报纸折好放进行李箱里，行李箱已经快塞满了，这份报纸她不舍得扔。这几年青山食品上过的每一份报纸她都留着，从省报的那张头版照片开始留，留到今天的《中国证券报》，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纸箱子里。箱子在公司宿舍的床底下，她偶尔会拿出来翻一翻，翻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
《上海证券报》第二天也出了报道，角度不一样，侧重在投资价值分析。文章用了一个很直接的标题——“青山食品，下一个调味品龙头”。文章把青山食品跟几家已上市的调味品企业做了对比，结论是青山食品的成长性远超同行。陆长安在去机场的路上看到了这篇文章，把链接转给了姜晚宁，附了一行字——“姐，分析师给的目标价不低。”
飞机从深圳飞往香港的航程很短，姜晚宁靠在舷窗边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香港路演之后就是定价、发行、挂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周晚晴坐在她旁边，手机调了飞行模式，打开相册翻看这几天拍的照片。北京路演时姜晚宁站在台上的侧影，深圳路演时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香港路演时陆长安在讲台旁边翻纸的动作。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每一张都看了很久。
飞机落地的时候香港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九龙半岛的霓虹灯在雨中变成了一团团彩色的光晕。
秦墨白从取行李处出来，手里推着行李车，车上摞着两个行李箱和几个袋子。他走在姜晚宁右边，比她快半步，不是走在她前面是在探路。陆长安走在左边，肩上背着那个双肩包，包里装着路演用的电脑和资料。三个人从到达大厅走出来，门口的记者举着相机蹲守，看见姜晚宁的时候快门声响成了一片。周晚晴在后面被挡了一下慢了半步，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来上了车。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酒店的灯光从雨幕中透过来。姜晚宁看着窗外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秦墨白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着座椅目光在窗外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那一眼。
车到了酒店门口礼宾员撑着伞跑过来。姜晚宁下车的时候脚刚踩到地面，礼宾员的伞就举到了她头顶。雨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轻轻敲门，门敲了总会开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明天开不了就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