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购日定在周一。前一个周末周晚晴几乎没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数字五十万、三百亿、二百倍。她半夜爬起来给陆长安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申购系统不会崩吧”，陆长安居然秒回了“券商做了压力测试，应该扛得住”。她看着屏幕上“应该”两个字，更睡不着了。
周一早上七点不到，周晚晴就到了办公室。她把每个房间的门都打开，把走廊的灯全点亮，把茶水间的水烧上。陆长安七点半到的，手里拎着两袋包子，一袋猪肉大葱一袋韭菜鸡蛋，放在会议室桌上就去开电脑了。周晚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还是没味道，不是包子没味，是她的舌头今天不干活了。
秦墨白没有吃包子。他站在院子里那棵青苗旁边，抽了一根烟。烟夹在指间，没有怎么抽，燃了大半截，烟灰积了很长。弹掉烟灰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烟灰落在泥土上，和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土混在一起。他把烟蒂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系统九点整开放。券商团队负责人郑总八点五十八分打来电话，电话那头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他说“姜董，准备好了”，姜晚宁说“嗯”，电话没有挂，两个人的呼吸声隔着电话线交织在一起，像两根绷紧了弦的琴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
九点整。
陆长安面前的电脑屏幕弹出一个窗口，数据开始跳动。第一分钟，涌入的申购者数量从零跳到六位数，快到屏幕上的数字还没看清就变了。服务器那边的报警声响了不是真正的警报是系统自动发出的负载预警，券商的技术团队在第一时间完成了扩容，扩容的速度比预计快了近一倍。
“姐，破十万了。”陆长安的声音不大，但他说“十万”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不敢跑了，怕跑近了发现是海市蜃楼。不是海市蜃楼，绿洲在眼前。
周晚晴站在陆长安身后，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她不会算那些数字的乘积，但她能感觉到那串数字的长度，每增加一位，那串数字就像一条蛇在地面上爬行。蛇越来越长，长到看不到尾巴。
申购持续了一整天。系统在上午十点半左右经历了一次短暂卡顿，涌入的申购量瞬间超出了券商预估的峰值。技术团队用了极短的时间完成扩容，系统的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很快就恢复了。郑总后来跟姜晚宁说那几分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紧张的此刻，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他当时把手里的杯子攥碎了，碎玻璃划破了手指，血滴在键盘上他没感觉，事情过去了才感觉到疼。
收盘后，统计数字陆续出来。郑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激动到嗓音发紧，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绳子，随时会断。
“有效申购户数超过五十万，冻结资金突破三百亿元。”
周晚晴问了一个所有不懂股票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三百亿是什么意思？”不是故意问的，是真的不知道三百亿意味着什么。她知道三百万能买一套房，三千万能修一条路，三个亿能建一个厂。三百亿，她想不出来，像一口太深的井，探头看下去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陆长安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那翘起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自己也不完全相信但数据就是这么写的、怎么说都觉得不够的复杂表情。
“意味着想买我们股票的钱，是我们发行额的二百倍。”
周晚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转出了一个新的想法。二百倍，你有一块钱的东西，二百个人想来抢，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钱。这是青山食品从青山村一口锅起家走到今天最好的证明，比任何奖状、任何头版头条、任何领导的接见都管用。奖状会褪色，报纸会发黄，领导的接见会被人忘记。数字不会，数字刻在那里，刻在交易所的系统里，刻在每个投资者的账户里，删不掉改不了忘不了。
周晚晴跳了起来。不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从地上跳起来，双脚离地跳起来。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蹲在地上，她扶住桌沿站稳了，又跳了一次，这一次跳得更高。落地的时候她扑过来抱住了姜晚宁，姜晚宁被她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没有倒。周晚晴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姜晚宁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姜晚宁拍了拍她的背，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周晚晴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全是眼泪，笑得像个傻子。
“姐，我们成功了。”
姜晚宁看着周晚晴又哭又笑的脸。她的眼眶也红了一下，很轻，像早晨的露水挂在叶尖，风一吹就落了，落了就干了，干了就看不见了。
“别高兴太早，中签率会很低。”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周晚晴的欢呼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晚晴的笑声收了半截，像一个人正笑着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
郑总的电话还没有挂，他在那头听见了姜晚宁说的那句话，沉默了片刻，补充了一句：“预计中签率不到千分之一。”
不到千分之一。一千个人申购，不到一个人能中。不是青山食品不够好，是太多人想要了。两百倍的超额认购，再好的东西也得靠抢，抢的人太多了，绝大多数人注定抢不到。
陆长安把申购结果的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报，打印出来放在姜晚宁桌上。简报只有一页纸，左上角印着青山食品的logo，中间是几个加粗的数字，下方是制表时间和制表人签名。他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工整，一撇一捺都不潦草。
姜晚宁看着那页纸，那几个数字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不跳不动。她把那页纸折了两折，放在抽屉里，跟那份化验报告放在一起。申购结束了，但青山食品离敲钟又近了一步，从申购到中签，从中签到缴款，从缴款到挂牌，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秦墨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在申购日这天没有离开过公司，从早上进来到现在一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刷新着券商那边发来的数据。数据每刷新一次他的心就跳快几拍，跳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是正常心率还是心动过速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青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辣椒在枝头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那只猫趴在树根旁边睡着了，尾巴搭在泥土小路上。它的主人今天没空管它，它自己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地方把自己安置好了，睡得很沉，尾巴尖偶尔动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