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签结果公布那天,周晚晴凌晨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装着事,装得太满了,满到从梦里溢出来。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券商APP上还没有更新,显示“等待公布”。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出结果了,抽出来一看是天气预报。
北京分公司的气氛比申购日那天安静得多。申购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等,等数字跳,等系统刷新,等一个又一个纪录被打破。今天大家也在等,等的不是数字跳,是数字停。申购的人数已经定了,冻结的资金已经定了,倍数已经定了,唯一没定的是这顿饭够不够这么多人吃,筷子不够,碗不够,大多数人来都来了但没有位子。
周晚晴趴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中签率公告已经打开,但她刷新了三次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千分之一。不是千分之五,不是千分之三,是千分之一。小数点后面三个零才跟一个一。她从桌上拿起计算器,把那些数字输了进去。申购一签需要一千股,中签率千分之一,平均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中。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按出了同一个数字。
陆长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券商公告。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从门口走到周晚晴桌前这十几步路,他走出了二十几步的气势——不是步子碎,是身体前倾的幅度太大,像一个人在下坡路上走,脚在赶身子,身子在赶前面那个门。
“网上中签率千分之一,网下中签率千分之二点五。都是历史低位。券商那边说,这个中签率创下了近几年A股IPO的新低,不只是食品行业,是所有行业。”
周晚晴扭过头看着陆长安,她的手指还按在计算器的等号键上,没有松开,那张公告上的数字已经把她的脑子搅成浆糊了。
“中签率这么低,是不是说明市场不看好我们?”
陆长安把公告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笔,在公告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从“申购户数五十万”指向“中签率千分之一”。箭头画得很粗,马克笔的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条河流从上游冲到下游。
“恰恰相反。周姐,中签率越低,说明申购的人越多。申购的人越多,说明市场越看好。一千个人抢一份,跟你家门口开了一家包子铺,门口排了一千个人,你觉得是他家的包子好吃还是不好吃?申购的人多就是看好,人越多越看好。”
周晚晴手里的计算器放下了。她听懂了最后一个比喻。包子,一千个人排队的包子肯定好吃。她点了点头,那个头的幅度很大,大到刘海从耳后滑下来糊了半张脸,没有拢。
市场的反应比陆长安预计的还要猛烈。当天上午,财经网站的弹窗消息铺天盖地——“青山食品中签率千分之一,创A股历史新低!”,“三百亿资金疯抢青山,青山现象席卷资本市场!”,“从辣酱到IPO,青山食品创造奇迹!”。
《中国证券报》的记者打电话来采访,问姜晚宁怎么看待“青山现象”这四个字。姜晚宁在电话这头沉默了片刻。
“青山食品还是青山食品。中签率高也好低也好,公司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记者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有见过哪个即将上市的董事长对“现象”这个词这么不兴奋。她本想追问,但姜晚宁说了一句“抱歉我还有会”就挂了,干脆利落,像签完了一份文件把笔放下。
秦墨白把那篇题为“青山现象”的报道从网上下载下来,打印了一份放在姜晚宁桌上。他站在桌前没有走,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他看着姜晚宁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就放下了,像看一份已经签过的合同,确认了一下文件名就归档了。
“你就不紧张吗?”秦墨白问。
姜晚宁放下那份打印稿,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笔插回笔筒,笔筒里的笔不多,几支黑色的签字笔,一支红笔,一支铅笔,彼此碰在一起发出塑料和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紧张有用吗?”
秦墨白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话——你的不紧张比别人的紧张更能让人安心。
姜晚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天下午,券商郑总发来了一份投资者情绪分析报告。报告里用了很多专业术语,什么“情绪指数”,“认购倍数”,“二级市场溢价预期”。陆长安把报告翻译成了周晚晴能听懂的话——“开盘当天大概率大涨。”周晚晴听完这六个字,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了眼角,咧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花瓣不多但开得很用力。
下班的时候,姜晚宁从院子里那棵青苗旁边经过,停下来摘了一颗红辣椒。辣椒不大,比小拇指还短一点。她把辣椒攥在手心里,辣椒的柄扎了一下她的掌心,她没松手。走进办公室,拉开那个抽屉,抽屉里装着化验报告、粉末样品、一百七十六个红手印,还有那枚省出口创汇先进企业的奖章。她把今天摘的这颗红辣椒放进去,跟之前那颗已经干透了的辣椒并排放在一起。一颗新,一颗旧,新的是今年的,旧的是去年的。明年的这个时候,这里还会有一颗新的。
院子里的光线从下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橘红,橘红色的光落在青苗的叶子上,把绿色的叶子染成了暗金色。那只猫又趴在树根旁边了,尾巴在泥土小路上慢慢扫着,扫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它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中签率,不知道千分之一,不知道三百亿。它只知道太阳暖洋洋的,泥土是温的,那棵树的影子罩在它身上,像一床薄被子,不厚,但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