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钟仪式结束后,姜晚宁没有去庆功宴,直接回了酒店。周晚晴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追上,手里还拎着那双换下来的高跟鞋,鞋跟太长走路不方便。她光着脚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脚趾在深色地毯上一深一浅,像在雪地里走路。她追上姜晚宁的时候气喘吁吁地问了一句“姐,你不去看看开盘”,姜晚宁说“在房间看也一样”。
这是一间普通的酒店套房。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两张椅子,电视机开着,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新股上市的消息。陆长安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证券行情软件,屏幕上的青山食品股票代码他已经背熟了,把那串数字敲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指甲盖泛白。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开盘价定在二十二块。周晚晴凑过来看着那个数字,问陆长安“二十二块算高吗”。陆长安没有立刻回答,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周晚晴后来又补了一句“长安,我问你话呢”。陆长安说了一句“周姐,看市场反应”。
秦墨白站在房间的角落,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这个位置选得很好,离窗户近,离电脑远。他能看见电脑屏幕但不用凑过去,能看见姜晚宁坐在沙发上的侧脸但不用转过头。他的目光在屏幕和姜晚宁之间来回切换,切换的频率比行情软件刷新的频率还慢。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开盘价定格在二十二块,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二十二块一,二十二块二,二十二块五,二十三块。陆长安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鼠标旁边,手没有碰鼠标。
第一个小时内,股价从开盘价一路冲到了三十块。券商负责人郑总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说“姜董,换手率很高,买盘很强”。电话还没挂,屏幕上数字又跳了,三十二块。
“三十三了。”陆长安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周晚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不疼,因为注意力不在手上。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微张着。
十一点刚过,股价突破了四十块。郑总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声音不是在飙高音,是在抖。他的声带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震动的频率不均匀。
“姜董,四十了。发行价翻倍了。”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数字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人在跑步,越跑越快,快到周晚晴的眼睛跟不上。她放弃了看具体数字,只看颜色——红色是涨,绿色是跌。屏幕上的青山食品一直是红的,红了一整天。
中午休市的时候,股价停在四十四块。陆长安合上电脑让眼睛休息一下。周晚晴去酒店餐厅端了几份盒饭回来,米饭是凉的,菜也不热了,她也没加热,端过来就吃了。姜晚宁吃了大半盒,秦墨白把一整盒都吃完了,饭盒摞在一起,用塑料袋捆好放在门口。
下午一点,交易继续。股价从四十四块起步,几乎没有回调,一路往上走。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每一个整数关口都像一层窗户纸,捅一下就破了,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三点,收盘。青山食品股价定格在四十七块八毛。陆长安把收盘价报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是不激动,是激动到最高点之后回落到了那条水平线上。周晚晴没听懂四十七块八毛意味着什么,她问陆长安市值多少。
“一百五十亿。”
周晚晴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真切切地哭出了声。她扑过来抱住了姜晚宁,姜晚宁被她撞了一下身体往沙发里陷了半寸。周晚晴的手臂箍得很紧。
“姐,我们成功了!”
姜晚宁拍着她的背,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她自己眼眶也红了,红得很彻底,像有人往她眼睛里倒了一整瓶青山辣酱,辣味从眼睛蔓延到鼻腔,从鼻腔蔓延到喉咙,呛得她想咳嗽,她忍住了。下巴搁在周晚晴的肩膀上。
秦墨白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里所有人。他的背影在夕阳的逆光中只剩一个深色的剪影,肩膀的轮廓比平时更宽,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肌肉绷得太紧了。他站了片刻,那段时间里房间里只有周晚晴的哭声和陆长安敲键盘的声音——他在截屏,把收盘价的页面保存下来,右键另存为,文件名打了几个字“上市首日收盘价”。
姜晚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在秦墨白旁边,窗户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夕阳从浦东的楼群之间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你没事吧?”姜晚宁问。
秦墨白转过身。他的眼眶通红,红得像那棵青苗上最红的那颗辣椒。他没有哭,但那双红得像着了火的眼睛比任何男人的眼泪都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晚宁,你做到了。”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夕阳西下的酒店房间里,那四个字的重量把空气都压沉了。一百五十亿市值,四十七块八毛的收盘价,三百亿冻结资金,千分之一的中签率,这些数字加起来,都不如秦墨白此时通红眼眶里的那层水光重。那些数字是给别人看的,这层水光是给姜晚宁看的。她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哭了”,他也没有解释“我没哭”。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中对视了一眼,只有一眼。
周晚晴站在沙发旁边,抱着那个刚才搂过姜晚宁的姿势,怀里空了但手臂还没有放下来。陆长安的截屏已经保存好了,又打开券商发来的成交明细看了一遍。
窗外的夕阳从浦东的楼群之间慢慢沉下去,黄浦江上的货轮拉了一声汽笛,声音沉闷悠长,从江面上传过来,穿过陆家嘴的高楼大厦,穿透了酒店房间的玻璃窗,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汽笛像在问一个问题:一百五十亿之后呢?
姜晚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浦东的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水的潮气和远处工地上扬起的灰尘。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蚂蚁一样渺小的车流,金茂大厦的尖顶在夕阳中闪着金光,东方明珠塔的两个球体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她没有答案,但也不需要答案了。因为一百五十亿不是终点,不是起点,是路标。路标上写着——你从青山村走到了这里,你还可以往前走,走多远都不会迷路,因为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在你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