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的第一天,姜晚宁是被洱海的晨光叫醒的。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一道金色的线。线从床尾慢慢往上爬,爬到枕头边的时候她睁开眼了。秦墨白还在睡,侧着身子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客栈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老板娘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出来笑了一下“起这么早”。姜晚宁说“习惯了”。在北京分公司,她每天六点起床,不管睡得多晚,六点准时醒,像身体里装了一个闹钟,上了发条就不会停。
秦墨白醒来的时候,姜晚宁已经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完了当天的邮件。周晚晴发来的,汇报了分公司昨天的运营情况,邮件写得很长,事无巨细,连厨房水龙头漏水都写了。姜晚宁看完回了几个字——“水龙头找物业修。”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老板娘刚泡的普洱茶喝了一口,茶汤红浓,入口醇厚。
“醒了?”她看着秦墨白从房间里走出来。
秦墨白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他走到姜晚宁对面坐下,端起她那杯普洱茶喝了一口,喝完皱了皱眉。“苦。”姜晚宁说“普洱茶就是苦的”。秦墨白把杯子还给她,“你喝过的更苦。”
大理古城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后还没干透,路面泛着青光。人民路从古城南门一直延伸到北门,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银器的、卖扎染的、卖鲜花饼的,最多的还是米线店。秦墨白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两瓶水、一把伞、一包纸巾,还有姜晚宁随时可能用到的润唇膏。他左手拿着相机,右手空着——以前是空着的,今天不是空着的,今天牵着一个人,他的手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十指扣在一起,走在人民路的石板路上。
“这家。”姜晚宁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浓郁的鲜香。老板娘站在锅后面,手里的漏勺在沸水中上下翻飞,米粉在漏勺里烫几下就熟了,倒进碗里浇上鸡汤,撒上葱花和香菜。
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一人面前一碗米线。秦墨白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含在嘴里呼呼吹了两口气咽下去了。“好吃。”他又吃了一口,这一口没吹,烫得他眼眶都红了,红得像那棵青苗上的红辣椒。
姜晚宁看着他被烫红了眼睛的样子。他也看着她,嘴角挂着米线的汤汁,用纸巾擦了,擦完了又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她低头吃自己那碗米线,吃着吃着嘴角也翘了,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低着头别人看不见,眼角的弧度出卖了。
接下来的几天,从人民路走到复兴路,从复兴路走到洋人街,从洋人街走到红龙井。古城的每一条巷子都留下了两双脚印。尝遍了古城里所有米线店,鸡汤米线、牛肉米线、羊肉米线、凉鸡米线,每一家味道都不一样。秦墨白胖了——不是夸张,是上秤称过的,客栈老板娘在院子里放了一台体重秤,秦墨白站上去的时候指针往右偏了一格半。他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姜晚宁看了一眼说“三斤”。他说“不可能”,又站上去,指针还是偏了一格半。
傍晚的时候从古城走回客栈,沿着洱海边的公路慢慢走。夕阳从苍山背后照过来,把洱海的水面染成了橘红色,浪花拍打着湖岸,白色的泡沫在橘红色的水面上开了一瞬就碎了。秦墨白举着相机拍夕阳,拍洱海,拍苍山,拍姜晚宁的背影。她走在前面裙摆在风中轻轻飘着,他的相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回去要导出来整理,回去是回去以后的事,现在他不想回去,她也不想。
周晚晴每天打电话来。第一天打来的时候姜晚宁正在吃米线,筷子夹着米线悬在半空中,听周晚晴汇报完昨天的情况。第二天打来的时候姜晚宁正在院子里喝茶,周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兴奋,说北京分公司的猫生了一窝小猫。第三天打来的时候姜晚宁接了电话。
“姐,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你处理得很好,不用每天都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晚晴的声音轻了。“姐,我怕你回来了就不想干了。”
姜晚宁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窗外的洱海。“不会。该回去就回去。”
挂了电话,秦墨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酸奶——大理特产,他跑了很远才买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蜜月还处理工作,你这个董事长当得也太敬业了。”
姜晚宁接过酸奶,揭开盖子,酸奶很稠,勺子在杯子里搅了一下。她吃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跟青山辣酱的辣完全不一样,酸是柔和的,甜是清冽的。
“你也是集团副总裁,你怎么不管?”
秦墨白把酸奶杯放下,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看她的时候要微微低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翘着,不是笑,是那种——觉得自己赢了的得意。
“我休假了。现在我的身份是你老公,不是副总裁。”
姜晚宁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老公。他第一次自称这个词,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他说“我来投靠”的那天,像他把车钥匙放在她桌上的那天,像他在洱海边对着苍山喊“我等这天等了二十年”的那天。他的字典里没有难为情这三个字,或者有但他藏得很好。
姜晚宁低下头继续吃酸奶。她的耳朵红了,红得不均匀,耳垂最红,耳廓边缘还白着。她吃了好几口酸奶,吃得很快,吃到杯底勺子刮在杯壁上发出吱呀的声响。秦墨白看着她耳朵上那层红,没有说破低下头吃自己那杯酸奶,也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味什么比酸奶更甜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洱海又走了一段。夕阳比昨天更红,苍山上的云被染成了紫色,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水草的腥味,不好闻但让人清醒。
秦墨白伸出手握住了姜晚宁的手。这一次握得跟之前在古城人民路上不一样——人民路上是并排走手指扣在一起自然随意;这一次是停下来面对面站着,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十个指头根根交错,像两把梳子的齿密地咬合着分不开。
姜晚宁没有挣开,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瞳孔变成了金色。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比蜻蜓点水还轻。秦墨白愣了一下,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等到反应过来想要回应的时候姜晚宁已经转过身走在了前面,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他追上去,跟在她左边——不远不近,刚好挡住从左边吹来的风。
客栈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老板娘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一首很乱的曲子。那只猫趴在院墙上,尾巴垂下来在风中慢慢晃动,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像两颗绿色的星,挂在墙上不高但亮着。
秦墨白推开房间的门。灯还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姜晚宁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新娘的婚纱——那天没有穿婚纱,今天补上了,不是婚纱是月光,月光比婚纱轻,轻得没有重量,但比任何婚纱都重,因为它不会褪色,不会变旧,不会被锁进柜子里。它只在今晚出现,明晚就不在这个位置了,但今晚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