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最后一个早晨，秦墨白醒得比姜晚宁早。窗帘没有拉，月光早已褪去，换成了灰蓝色的晨光，苍山的方向云层很厚，今天恐怕要下雨。他侧过身看着枕边的人，她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在笑，是睡着了以后肌肉自然放松的样子，他以前没见过，因为以前从来没有机会在清晨这样看着她。
他没有叫她。轻手轻脚下床，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周晚晴昨晚发来的消息——“姐的手机打不通，你们还在大理？集团这边有几个文件等她签字。”他回了几个字：“今天回，她不去北京。”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周晚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按了静音没接，走到阳台上才接起来。
“不去北京？那她去哪？”周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你不是说度蜜月吗怎么又搞突然袭击”的无奈。
“青山村。她说要去看看村里的生产基地和扶贫工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晚晴的叹气声传过来。“行吧，我习惯了。”不是习惯姜晚宁不回来，是习惯她永远把青山村放在行程表的最前面。
大理机场不大，候机厅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小型客机，机身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灰蒙蒙的。秦墨白手里攥着两张登机牌，一张是去省城再转汽车去青山村的，一张是回北京的。登机牌的纸很薄，他攥得用力，边角起了皱褶。
“你真不跟我去北京？”秦墨白问。
姜晚宁把登机牌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你回北京盯着集团，上市后很多事情要处理。证监会虽然批了，但后续的信披、投资者关系、募投项目的推进，哪一样都不能放松。”
秦墨白张了张嘴，想说他也可以去青山村，说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不出口了，因为姜晚宁说得对——刚刚上市的公司，从董事长到副总裁都去度蜜月了，投资者会怎么想。秦墨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点了两下，第一下是认了第二下是认命了。
广播响了，飞往省城的航班开始登机。姜晚宁拎起那个银色的小行李箱，拉杆拉出来，拖在地上滚轮转动的声音在候机厅里很轻。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秦墨白，看了仅仅一瞬，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到了给我电话。”秦墨白说。
“嗯。”
姜晚宁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登机牌在入口处被撕掉了一截，工作人员把剩下的半截还给她。她走进廊桥，廊桥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她没有回头，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秦墨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回北京的登机牌。攥了太久了纸都潮了，他把登机牌换到另一只手上，在候机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脸色不对，把目光移开了。他掏出手机给周晚晴发了一条消息——“你姐又把我甩了。”
周晚晴的回复来得很快。“习惯就好。”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笑脸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嘴咧到耳根，是一种带着同情的无奈。秦墨白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了眼睛。
飞往省城的飞机上，姜晚宁靠窗坐着。舷窗外的云层很厚，飞机在云层上面飞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机翼上白晃晃的。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翻到和周晚晴的聊天记录，看到秦墨白发的那条“你姐又把我甩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她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过头继续看舷窗外的云。
省城的天空比大理灰了很多。姜晚宁从到达厅出来的时候，陆长安已经等在出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举着一张白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姜晚宁”三个大字。他从北京提前飞到了省城又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才到，比姜晚宁早到了不到一刻钟。
“姐，这里！”他举着纸挥了挥。
姜晚宁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那张纸。“你从哪找的纸？”陆长安说客栈前台借的，没找到笔，马克笔也是借的。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接过姜晚宁的行李箱拖着往外走。“车在停车场，赵叔说等你吃饭。”
从省城到青山村，汽车在山路上开了将近五个小时。陆长安开车，姜晚宁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变成了丘陵的绿色，又从丘陵的绿色变成了山区的深绿。路两边的稻田灌满了水，水面上映着天光，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插在田埂上。快到青山村的时候路况变差了，水泥路面被大车压出了裂缝，车轮碾过裂缝的时候车身颠簸了一下，姜晚宁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老槐树的树冠从村口的屋脊后面露出来，比几年前更大了，枝叶铺开像一把撑到极限的伞。车停在村口，陆长安熄了火。车门还没打开，赵德茂已经从村委会的方向跑过来了。他的腿脚不如从前了，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右脚落地重左脚落地轻，像一个天平失了准。
“晚宁！”赵德茂跑到车跟前，手撑着车门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有光。
姜晚宁下了车，看着赵德茂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快一辈子的脸。“赵叔，我回来了。”
赵德茂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停了一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又伸出来轻轻拍了一下。拍完笑得像个孩子，嘴咧得很大，露出几颗已经松动了但没有掉的牙，牙不齐但笑是真的。
陆长安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赵德茂抢着要拉，陆长安没让。两个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陆长安拉着箱子走在前面，赵德茂走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你从北京飞过来的你不累啊箱子给我”，陆长安说“不累”，赵德茂又说“年轻人力气大”，陆长安又说“不累”。
村委会门口的公示栏上贴着青山食品集团的股价走势图，从发行价二十二块到收盘四十七块八毛那条红线像一座陡峭的山峰拔地而起。走势图旁边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热烈祝贺青山食品集团成功上市”几个大字，字迹端正，是宋怀远的毛笔字。红纸的边角用图钉摁着，图钉生了锈，纸上有一道折痕。
姜晚宁站在公示栏前面看着那张股价走势图看着那座山峰。那座山的山顶在四十七块八毛，但山不会停在这里，山会继续往上升，还会回落，股市就是这样，有涨有跌。山脚下的根基是青山村那片从簸箕梁脚下一直铺到半山腰的白色大棚，风来了根基不会动。
赵德茂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那张走势图。他看不懂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但他看得懂山顶上的那个数字。
“晚宁，村里人都高兴坏了。你上市那天晚上，金寡妇放了挂鞭炮，震得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地。”
姜晚宁没有回头，看着那张走势图看了很久，目光从山顶移到山脚，从山脚移到那张写着“热烈祝贺”的红纸上，红纸上的墨迹全干了。
晚霞从簸箕梁那边烧过来，把白色的塑料大棚染成了淡粉色。姜晚宁往簸箕梁的方向走过去，陆长安想跟上去，赵德茂拉住了他的袖子。两个人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向那片白色的海。
姜晚宁站在簸箕梁脚下，面前是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棚。大棚的塑料薄膜在晚霞中泛着粉色的光，里面的辣椒苗正在拔节。她伸出手指在塑料薄膜上轻轻划了一下，薄膜发出一声低响。她的手指感觉到了薄膜下面的温度——比外面暖，辣椒喜欢暖。
风从簸箕梁上吹下来，塑料薄膜鼓起来又瘪下去。口袋里手机震动了，她掏出来一看，秦墨白发来一条消息：“到青山村了？”她回了一个字：“嗯。”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几个来回，最后只发来四个字：“注意休息。”
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簸箕梁山梁上的天空，晚霞从粉红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蓝色。大棚里的辣椒苗正在拔节。看不见但她在心里看见了每一棵苗都在往上长，向着天光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