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的一周排得满满当当。周一在生产基地看生产线，周二在扶贫工厂跟新招的工人们聊天，周三去簸箕梁脚下的大棚基地检查辣椒苗的长势，周四在村委会跟赵德茂和宋怀远开会，周五又把生产基地巡查了一遍。陆长安开车，姜晚宁坐在副驾驶，每天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从山脚下跑到半山腰。簸箕梁上的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姜晚宁从上车到下车手里的笔记本一直没合上过。
每天傍晚，秦墨白的电话准时打来。像上了发条的钟，不早不晚。
第一天。“吃了没？忙不忙？早点休息。”标准的秦氏三句话，简洁高效，像他做市场报告时的PPT，没有废话。
姜晚宁说了“吃了”。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金寡妇正好端着饭碗从门口经过，听见姜晚宁说“吃了”两个字以为在跟她说话，愣着说“我也吃了”，姜晚宁没有解释。
第二天。同样那个钟点，手机屏幕亮了。秦墨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开了一天的会嗓子有点哑，但三句话的顺序没有变，内容没有变。“吃了没？忙不忙？早点休息。”
姜晚宁又说了“吃了”，这一次多说了几个字。“你吃了没？”她没有问他忙不忙，因为她知道他忙，上市后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林雪说秦墨白每天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从傍晚亮到深夜，中间不熄。她说了五个字，秦墨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听见了水声，不敢动，怕动了水声就消失了。姜晚宁也没有挂电话，就握着手机等着，等他那头发出声音。
“吃了。”
秦墨白在电话那头也说了两个字。他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三句话是例行公事，这两字不是。这两个字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的涩。姜晚宁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怕被谁看见她嘴角那个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的弧度。金寡妇这次没有从门口经过，没有人看见。
周晚晴在北京分公司办公室里，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托着腮。秦墨白刚才的电话她偷听了——不是故意的，办公室隔音不好，他打电话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太安静了。她听见了姜晚宁问的那句“你吃了没”，听见了秦墨白沉默的那段空白，听见了他回答“吃了”时的那个声音。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林雪的办公室门口，门没关，林雪正在看文件。
“林雪，有戏了。”
林雪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周晚晴那张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小孩的脸，没有问她“什么有戏了”，因为她也听见了。她的办公室隔着一堵墙，秦墨白打电话的声音她听不清，但周晚晴跑过来的脚步声她听清了，那个脚步声不像是汇报工作，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周晚晴把那通电话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了一遍，复述到秦墨白沉默的那段空白时她停了一下。“你知道吗，他愣了好几秒。我隔着墙都能感觉到，他愣了好半天。”林雪把手里的笔放下，嘴角翘了一下，重新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第五天。
秦墨白的电话照例打来，照例是傍晚。姜晚宁正蹲在大棚里检查辣椒苗的根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摘下手套接起来。“吃了没？忙不忙？早点休息。”三句话，顺序内容跟第一天一模一样，像录音回放，不差一字。
“你吃了没？”
秦墨白在电话那头愣住了。三秒。这三秒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光不强，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第一次问我吃了没。”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振动的频率不高，但每一丝颤动都传到了电话那头。不是哭，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点回应的不敢相信，像一个人在沙漠里看见了海市蜃楼，不敢走过去，怕走近了就消失了。
姜晚宁蹲在大棚里，手里攥着那株辣椒苗的根。根扎得不深，但土抓得很紧，扯了一下没扯动。她把根放回土里用手把土培好。
“以后每天都问。”
秦墨白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机屏幕被他握出了水雾。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堵在嗓子眼。他想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但这句话在洱海边喊过了。他想说“谢谢你”，但谢谢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句话的重量。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水面，石头不大，但圆润光滑，每一道纹路都是时间的痕迹。“好。”
电话挂了。姜晚宁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手机屏幕上有一片薄薄的水雾，是他的手汗，隔了两千公里的距离，从北京传到了青山村。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抹了一下，水雾散了。
周晚晴从自己的工位站起来，蹑手蹑脚走过秦墨白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秦墨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握着手机，没有放下。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脸上同时挂着哭和笑的表情，能同时挂在一个人脸上，只需要等上二十年。
林雪的办公室门也半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周晚晴从走廊那边蹑手蹑脚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不等周晚晴开口她就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第六天傍晚，秦墨白的电话没有再打来。周晚晴注意到姜晚宁那天晚上看了好几次手机，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又把手机塞回去，过一会儿再掏出来看一眼。她一直看到晚上十点。十点零三分手机终于震动了，秦墨白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加班，刚忙完。你早点睡。”七个字。姜晚宁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删掉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簸箕梁上那轮弯月在云层中穿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枕边。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翻身的惯性，是还在想。想了什么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