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站在机场出口，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是红玫瑰，不多不少十一朵，用白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一条淡粉色的丝带。他站在接机的人群中，西装革履，手里却捧着一束跟他气质完全不搭的花，像一棵长在沙漠里的仙人掌突然开出了几朵娇艳的花，突兀但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旁边站着一个举牌接机的中年男人，牌子上写着“张建国”，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年头还有人接机带花。
姜晚宁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秦墨白，是那束花。红玫瑰在人头攒动的到达大厅里像一团燃烧的火，太显眼了，想看不见都难。她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目光从花移到他的脸上，他的脸被花映得有些发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花的？”
“网上学的。”秦墨白把花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像在做一件排练了很多遍但上台还是紧张的事。他确实在网上查了很久——什么花适合接机，红玫瑰还是百合，十一朵还是一朵，查了很多，最后选了最俗气的答案。俗气但不会错。
姜晚宁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玫瑰的香味很淡，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闻了花瓣上还有水珠。她抱着花走出航站楼，花束在她怀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装饰品，她穿着深色外套抱着红玫瑰走在夜色中。秦墨白走在她左边，行李箱在他手里拖着，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回到北京分公司的第二天早上，姜晚宁把周晚晴叫进了办公室，给了她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下个月所有的出差和会议，有三个省的项目洽谈、两个行业论坛、一个投资者见面会，排得满满当当。
“把这些全部取消或推迟。”
周晚晴拿着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日期，没有看错项目，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她的手从纸上放下来，撑在办公桌边沿，身体前倾，像一个要跟人吵架的架势。
“姐，你疯了吗？下个月有三个省的项目要谈。内蒙古那个是扶贫工厂的二期扩建，广西那个是辣椒种植基地的合作，云南那个你还亲自去考察过的。你说取消就取消？”
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晚晴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她的眉头拧成一团。“让陆长安去。”她拿起桌上的笔在名单上划了几下，把内蒙古、广西、云南三个项目圈出来，在旁边写了“陆长安”三个字。
周晚晴的嘴张着，还想说什么。林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她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你们去吧，我帮你们盯着。”
姜晚宁看了林雪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不是因为她替她说话，是因为她懂她。林雪懂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青山村到北京，从出口业务到专案组，林雪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她做的每一件事林雪都懂。不是理解是懂，理解需要解释，懂不需要。
周晚晴站在办公桌前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行吧行吧，你们去吧，公司有我。”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林雪一眼。“你又做老好人。”林雪没接话，把文件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走了。
秦墨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市场部的报告摊在桌上，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从昨天在机场接到姜晚宁开始他的脑子里就只装着一件事——她抱着那束红玫瑰走在夜色中的样子。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青苗在晨光中绿得发亮。
门被推开了。姜晚宁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让周晚晴取消的那份行程单。
“把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空出来，出差全部取消，会议全部推掉。”
秦墨白转过身，看着她。纸上的行程单他已经看过了，密密麻麻的，每个格子都填满了，像一块被织得密不透风的布。她说要把这些格子全部清空。
“你要干什么？”
姜晚宁走到他面前，把行程单放在他桌上。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的那两声正好落在“内蒙古项目洽谈”那几个字上面。
“度蜜月。上次的不算，这次补一个真正的蜜月。”
秦墨白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他看着姜晚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去哪？”秦墨白问。
“欧洲。第一站巴黎，第二站罗马，第三站瑞士。”
秦墨白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护照。护照是去年办的，办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用上，但还是办了。办完就锁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翻开护照看了看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面无表情。
周晚晴在走廊里看见秦墨白拿着护照从办公室出来，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咧到了耳根。“玩开心点，公司有我。”秦墨白朝她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
出发那天，北京的天空格外蓝。周晚晴开车送他们去机场，林雪坐在副驾驶，姜晚宁和秦墨白坐在后排。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周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姜晚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秦墨白侧着头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太阳反射的，是自己本身就会发光的，像一盏不需要插电的灯。
首都机场国际出发大厅，周晚晴帮他们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银色的大箱子是姜晚宁的，黑色的小箱子是秦墨白的，两个箱子并排放在推车上。周晚晴推着车走到出发口，把推车交给他们。
“姐，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周晚晴站在出发口，看着两个人推着车走进航站楼，看着他们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看着姜晚宁侧过头跟秦墨白说了什么，看着秦墨白的嘴角翘了起来。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林雪走过来拉了她一下，说“走吧，回去还要开会”。她转过身擦了一下眼角。
候机厅里，姜晚宁和秦墨白并排坐着，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巨大的客机，机身上涂着蓝白相间的涂装，尾翼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是一颗星。秦墨白的手放在座椅扶手上，姜晚宁的手也放在座椅扶手上，两个人的小指碰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勾在一起，就那么碰着，皮肤接触的面积很小，小到不到一平方厘米，但从那一平方厘米传导过来的温度，比整只手握在一起还要热。
登机，飞机滑行，加速，起飞，冲上云霄。舷窗外的北京在大地上铺展开来，从那座东三环外的破院子，到金融街的证监会大楼，从王府井百货大楼的试吃台，到青山村簸箕梁下的那片白色大棚。她伸出手指在舷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痕迹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被窗外的水汽模糊了，消失之前折射了一下阳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闪了一下，闪完了就不见了。
秦墨白侧过头看着姜晚宁的侧脸。飞机正在穿越云层，阳光透过舷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像一条条很细很细的河流。她的手从扶手上移过来，覆在了他的手上。不是握，是覆，手心贴着手背。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她的手盖不住他的手，但她还是盖上去了，盖住多少算多少。秦墨白的手指慢慢翻过来，十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飞机进入了平流层，舷窗外的云层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高原，阳光从云层上方照下来，没有遮挡，比地面刺眼得多。姜晚宁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波纹还没荡开就平了。但那个弧度一直都在，不会因为飞机落地就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