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分公司的路上，秦墨白的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端不住杯子的抖，是手指间歇性的细颤，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振幅不大但频率很高。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两只手都在抖。姜晚宁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紧紧攥住方向盘的指节，指节泛白。
“你抖什么？”
秦墨白盯着前方的路况，北京三环的晚高峰车流如织，刹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要当爸爸了。”姜晚宁看着他的侧脸，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一句话——四十岁的男人，第一次当爸爸的那种慌张不在脸上，在指尖。
当晚，秦墨白一夜没睡。姜晚宁半夜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客厅的灯亮着，秦墨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搜索引擎的页面——搜索栏里写着“孕妇注意事项”，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从饮食禁忌到运动安全，从产检时间到胎教音乐，他把每一条都复制粘贴到了一个word文档里，文档已经排了整整几页。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很久，他没有发现，目光锁定在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第二天早上，秦墨白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分公司。周晚晴端着水杯从走廊经过，差点把水泼了。
“姐夫，你昨晚干嘛了？被鬼打了？”
“没睡。”秦墨白绕开她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周晚晴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过身，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出一个小时，姜晚宁怀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分公司。周晚晴是最大的消息源——不是故意的，实在忍不住。她先是在财务室跟小王说漏了嘴，接着在走廊上又跟小刘分享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不到一个上午，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知道“姜总有喜了”。
当天下午，周晚晴消失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袋子上印着某图书大厦的logo，沉甸甸的，她胳膊上的青筋都勒出来了。她把袋子往姜晚宁办公桌上一放，桌面被砸出一声闷响。
“姐，这是给你和姐夫的。”
姜晚宁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第一本书——《怀孕百科》，第二本《孕产期营养指南》，第三本《胎教故事大全》，第四本、第五本……她一本一本地往外掏，桌面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二十本，一本不少。周晚晴叉着腰站在桌前，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很能干”的表情。
“二十本会不会太多？”姜晚宁拎起最上面那本《新生儿护理手册》。
“不多！姐夫一本，你一本，我一本，林雪一本，陆长安一本，万一以后要用呢？”周晚晴掰着手指头数，数到“陆长安”的时候自己先笑场了。
林雪从北京分公司调走已经有一阵子了，但她的关怀从没有断过。两天后，姜晚宁家门口多了两个大纸箱，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孕妇奶粉”三个大字。她蹲下来拆箱子，秦墨白从屋里跑出来抢着拆，生怕她弯了腰。
两箱奶粉，一共二十四罐，产自新西兰，包装上印着一头黑白花的奶牛。林雪的电话在她拆箱的时候恰好打来。“奶粉收到了？你先喝，喝完我再寄。”
姜晚宁把奶粉一罐一罐地码进柜子里，柜子不大塞得满满当当。“你买了多少？够喝到生了。”
林雪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不行，喝完我再寄。孕妇奶粉要喝新鲜的。”
“奶粉还有不新鲜的？”
“我说有就有。”
挂了电话，姜晚宁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二十四罐奶粉，罐体的铁皮在灯光下反着光。
赵德茂的电话是在某天晚饭时打来的。秦墨白接的，说了几句把电话递给姜晚宁。赵德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村里人特有的直爽和不容置疑。
“晚宁，我让村里的老母鸡全部下蛋，给你寄土鸡蛋过去。你那等着，我明天就去收，一家一家收，挑最大最好的。”
姜晚宁握着手机被赵德茂那句“老母鸡全部下蛋”逗笑了。“赵叔，北京能买到鸡蛋。”
赵德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姜晚宁记住的话：“那不一样，这是青山村的鸡蛋。”
姜晚宁没有再说北京能买到的话。赵德茂又叮嘱了很多——“少吃外卖”“少加班”“少操心”“走路慢点”“别穿高跟鞋”——唠叨得像个老妈子。她听着，一句都没有打断，眼眶微微泛红。
桌上那二十本育儿书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秦墨白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怀孕百科》看得很认真，看到“孕早期营养补充”那一章，把重点段落逐字逐句地读完，确认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才翻开下一页。周晚晴发来消息问他书看了没有，他回了一个字：“看。”周晚晴又发来一条：“几页了？”秦墨白翻了翻书，看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回了三个字：“一百三。”周晚晴发来一串惊叹号，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大。
金寡妇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托赵德茂捎了一句话：“让晚宁好好养胎，村里的事别操心。”赵德茂转达这话的时候添了一句自己的评价：“金寡妇这种人，嘴硬心软。你出事的时候她不比谁急。”
夜深了，秦墨白把书签夹在第一百八十三页，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孕妇奶粉的罐子下面。姜晚宁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她最近睡觉总是带着这个弧度，以前没有，是从知道怀孕那天开始的。秦墨白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的嘴角，顺着她的弧度慢慢划了一下。不是亲，是摸，摸到了她嘴角上扬的弧线。
他关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两个人胸口。黑暗中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两根手指都勾不紧。
那只老母鸡在青山村的某个院子里蹲在鸡窝上，它不知道自己的蛋明天要被赵德茂收走，要坐上千公里的车，要被送到北京，要被一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吃进肚子里。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蹲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