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每天的接送服务雷打不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准时把车停在楼下，提前五分钟到了也不上楼，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怕上去早了打扰她休息。姜晚宁下楼的时候他早已从车上下来，绕到副驾驶开门，手挡在门框上方，等她坐好了轻轻关上门。周晚晴有一次在分公司门口看见了这副场景，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等姜晚宁走进办公室她凑过去说了一句：“姐夫，你这是把她当瓷娃娃了。”秦墨白没有反驳，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袋，袋子里装着赵德茂从青山村寄来的土鸡蛋煮的白煮蛋，蛋壳上还用记号笔画了一个笑脸，是他早上画的，画得歪歪扭扭的，嘴咧到了腮帮子上。
姜晚宁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签文件。秦墨白的紧张肉眼可见——她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她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她去倒水他抢过水壶说“我来”，她弯腰捡笔他比她先弯腰，头差点撞到桌角。周晚晴在走廊上遇见林雪，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里一半是无奈一半是羡慕。
赵德茂的电话在某个午后打来。姜晚宁正在看文件，手机响了，接起来，赵德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晚宁，青山村的老规矩，孕妇怀孕不满三个月不能对外说，记得啊。说了会惊动胎神，对孩子不好。”
姜晚宁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赵叔，现在都讲究科学。”
“科学归科学，规矩归规矩。你听赵叔的，三个月内别张扬。村里我帮你盯着，没人往外说。你在北京那边自己也注意，别大嘴巴。”
赵德茂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不给姜晚宁反驳的机会。姜晚宁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忍不住摇了摇头。秦墨白正好端着水杯进来，看见她在摇头，紧张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她说了赵德茂的叮嘱。秦墨白听完表情变得严肃，点了一下头，一副“既然村里有这个规矩那必须遵守”的认真模样。
集团高管会议定在周四上午。姜晚宁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季度的业绩报告，数字很好看。秦墨白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市场部的汇报材料，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姜晚宁身上，她抬手翻页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她咳嗽一声他的眉头就皱一下。
周晚晴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本子上写满了会议记录，但她今天一个字都没写。她的目光在姜晚宁和秦墨白之间来回游移，嘴角挂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姨母笑。林雪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目光在周晚晴脸上停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秦墨白把姜晚宁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怕她不小心碰倒了。
高管们陆续汇报完各自的工作，姜晚宁做总结发言。她说了不到一半突然停了。不是忘词，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赵德茂那句话——“怀孕不满三个月不能对外说。”她看着会议室里坐着的这些人——秦墨白、周晚晴、林雪，还有几位跟了她多年的高管。这些人从青山村到北京从一口锅到一百五十亿，哪一步不是大家一起扛过来的。她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像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窗突然被风吹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室生辉。高管们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董事长为什么在总结发言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笑起来。
姜晚宁笑完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眼睛里有一种平时很难见到的柔和。“赵叔说青山村老规矩——怀孕不满三个月不能对外说。我想了想，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不算‘对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秦墨白最先反应过来，嘴角翘了起来。周晚晴的大脑在处理信息，几秒钟的延迟过后她彻底笑崩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从手臂底下挤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床被子在笑。林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擦掉了眼泪新的又涌出来了。
高管们从愣怔中反应过来，会议室里爆发出笑声，连平时不苟言笑的财务总监都笑得露出了牙齿。
秦墨白坐在姜晚宁旁边，目光从她开始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她的笑容不是因为任何商业成就——公司上市那天她没笑成这样，股价飞天那天她没笑成这样。今天她笑了，因为她在她最信任的人面前可以不用端着，因为赵德茂的那句老规矩在千里之外还在护着她。秦墨白的手从桌下伸过去，握住了姜晚宁的手。她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她的手是暖的，他把他的手覆上去暖意从掌心传到掌心。
周晚晴从桌上直起身，头发乱了妆也花了。“姐，你这是要把我们笑死，好继承我们办公室的绿萝吗？”会议室里又笑了一轮。
姜晚宁把被秦墨白握着的手抽出来，拿起桌上的笔在季度业绩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陆续离开。有人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姜晚宁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下属看领导的恭敬，是家人看家人的那种亲近。姜晚宁第一次在这种目光里没有感到不自在，笑着朝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周晚晴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姐，你今天笑得太好看了。以后要多笑。”说完不等姜晚宁回答，蹦蹦跳跳地跑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姜晚宁和秦墨白两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落在姜晚宁面前那份签了字的业绩报告上，落在秦墨白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秦墨白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了。
姜晚宁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服的布料感受着那个还没有核桃大的小生命。今天还感觉不到胎动，还太小了，但她知道它在，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长大。
秦墨白把手覆在她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叠在那个还没有核桃大的小生命上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会议室的白墙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画里的大人手牵着手，画里没有画那个小人，但谁都知道那个小人就站在他们中间，手够不着大人的手，但心连着心。
青山村的簸箕梁上，那片白色的大棚在阳光下闪着光，辣椒苗正在拔节，再过几个月就要红了。赵德茂蹲在地里拔草，裤腿上沾满了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离三个月还早。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拔草，拔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拔，不急。金寡妇从大棚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青椒。
“德茂，晚宁那边有消息没？”
“什么消息？”赵德茂头都没抬。
金寡妇嘿嘿笑了一声，用手肘捅了捅赵德茂的肩膀。“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我听到你打电话了。”
赵德茂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看着簸箕梁上那片白色的大棚。“还不到三个月，不能说。青山村的老规矩，你是青山村的人你不知道？”
金寡妇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什么都没说，提着那篮子青椒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赵德茂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簸箕梁的微风中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的话：“你让晚宁好好养着，村里的辣椒不用她操心。”
赵德茂蹲下去继续拔草，拔了一棵又拔一棵，拔到手里攥不住了一把扔到田埂上。簸箕梁上的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吹得白色大棚的塑料薄膜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像一个人在深呼吸，瘪下去像一个人呼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北京分公司会议室里，秦墨白和姜晚宁还坐着。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会议桌这头移到了那头。秦墨白站起来把窗帘拉了一下。姜晚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秦墨白拉完窗帘回来没有坐下，站在她椅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睫毛。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姜晚宁睁开眼看着他。“干嘛？”
“没干嘛。”
秦墨白把手收回来，走到会议桌那头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去茶水间接了热水端回来放在她面前。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他的脸在热气后面笑着，笑得很浅，但很真。
姜晚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那棵青苗枝叶茂盛，辣椒红了一串又一串。那只猫趴在树根旁边睡得很沉，尾巴在泥土小路上慢慢扫着，扫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秦墨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从青山村带来的青苗。
“晚宁。”
“嗯。”
“三个月以后，我陪你回青山村。”
“去干嘛？”
“去给赵叔报喜。青山村的老规矩，三个月以后可以说了。到时候我们回去，当面告诉他。”
姜晚宁没有说话，侧过头看着秦墨白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柔和。她的手从身侧移过去，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不紧不松。风从院子外吹进来，青苗的叶子沙沙作响，辣椒在枝头轻轻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