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宁笑了一下。
她的小指还勾着他的,没松开。阳光底下她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秦墨白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姜晚宁把手抽回来,拍了拍他袖子上一根不存在的线头。“走吧,上班要迟到了。”
“今天别去了。”秦墨白说。
“秦墨白。”
“我就是说说。”
“你天天都说。”
姜晚宁拿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已经怀孕四个月的肚子微微隆起来,藏在那件宽松的黑色羊绒大衣底下。她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明显比以前慢了,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去够鞋拔子。
秦墨白蹲下来帮她把鞋后跟提上。
“我自己能穿。”
“我知道你能。”他站起来,拎着她的包和她要带到公司去的一摞文件,“但我在的时候,不用你自己来。”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开到公司楼下,秦墨白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开门,一只手挡着车门上沿,另一只手伸过去扶她。姜晚宁下车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秦墨白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两三秒没动。
“没事。”姜晚宁说,“门槛不高,我踩实了。”
“明天我让人把这道门槛锯了。”
“这是写字楼,不是咱家。”
“那就换写字楼。”
姜晚宁懒得跟他争,拎着包往里走。秦墨白紧跟在后头,左手提着她的文件袋,右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面,手掌离她大概五公分,没碰着但也没离开过。
电梯里有人多看了两眼。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的,大概三十出头,目光从秦墨白护着的手移到姜晚宁的肚子上,又移回来,嘴角动了动。
秦墨白看了他一眼。
那男的就把目光收回去了,盯着电梯按键一动不动,像那按键上写了什么了不得的文章。
到了楼层,姜晚宁走进办公室。推门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整个办公室变了样。
地上铺了一层灰色的防滑垫,从门口一直铺到她的办公桌前。办公桌的四个角全包上了厚厚的海绵,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包得鼓鼓囊囊的,像个包扎过的伤员。饮水机旁边也铺了一块单独的防滑垫,连椅子腿底下都垫了那种防滑的小圆垫。
周晚晴从自己工位上探出头来,脸上表情很微妙,想笑又不敢笑。
“姐,你到了。”
“这是谁干的?”姜晚宁问。
秦墨白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我让物业昨天连夜铺的。防滑垫是德国进口的,甲醛检测报告在那边抽屉里,你可以看。”
姜晚宁转过头看着他。
秦墨白又说:“海绵是我自己包的,胶带用的是医用级的,对孕妇没影响。”
姜晚宁还是看着他。
秦墨白顿了顿,“你要觉得颜色不好看,可以换。米色、灰色、深灰色,三种选。”
周晚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从工位后面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马克杯走到姜晚宁旁边,上下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的新布置,啧啧了两声。
“姐夫,你这是要把办公室改造成育儿室啊?”
秦墨白没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甲醛检测报告放在姜晚宁手边,又蹲下去检查防滑垫的边缘有没有翘起来的地方。
周晚晴凑到姜晚宁耳朵边上,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怎么到位:“姐,他昨天晚上在这弄到十一点多。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贴海绵,贴歪了撕下来重新贴,反复了四五回。我还拍了个视频,你要不要看?”
姜晚宁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坐到椅子上。椅子已经被调过了,靠背的角度、座垫的高度都变了,她坐上去的一瞬间就知道这是按她怀孕之前的坐姿习惯调过的,但调完之后明显更适合她现在的情况。
她看了秦墨白一眼。
秦墨白正蹲在桌子底下检查电源线的走向,把那几根线重新捆了一遍,捆好之后又用手捋了捋,确保不会绊到脚。
“行了。”姜晚宁说,“秦墨白,你起来。”
“等会儿,这根线还是有点松。”
“我说行了。”
秦墨白顿了一下,从那底下钻出来,膝盖上沾了点灰。他拍了拍,站直,看着姜晚宁。
姜晚宁伸手帮他把肩膀上蹭到的一点灰弹掉,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一样。“你去开会吧,今天上午不是有董事会的会吗?”
“我不去了。”
“秦墨白。”
“我让陈副总去了。”
姜晚宁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了按。四个月的肚子已经能感觉到胎动了,很轻很轻的,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翻了个身。
“你天天不去开会,董事会的人怎么看你?”
“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秦墨白说,“我老婆怀孕了,我在旁边陪着,天经地义。”
周晚晴端着马克杯在旁边听着,呷了一口茶,眼神在两个之间来回转,跟看连续剧似的。
姜晚宁还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
陆长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脸被风刮得有点红,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信封。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憋着什么大事,嘴角想往上翘又使劲压着,压得腮帮子都有点抖。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进来。”姜晚宁说。
陆长安走进来,步子迈得不大利索,像脚下踩着什么宝贵东西怕踩碎了。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姜晚宁面前,手微微抖了一下。
姜晚宁接过去,拆开,抽出一张纸。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
录用通知书。
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连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正文,第二遍看的是盖章和签字,第三遍看的是报到日期。
陆长安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捏着裤缝线,捏得指节泛白。
“姐,我被录取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姜晚宁把录用通知书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陆长安的眼圈已经红了,鼻子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全日制研究岗位,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研究部。”陆长安说,声音还是飘的,“部长亲自面的我,面了四十分钟,问的全是青山村的事。问完了以后他说,小陆,你这些东西,在书上看不到。”
姜晚宁的手指在录用通知书上轻轻划了一下,摸着那个鲜红的公章印。
陆长安又说:“报到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那边的老师说,去了以后会安排我到基层再锻炼一段时间,可能是去西部省份的贫困县驻村调研,吃住都在村里。”
“多久?”姜晚宁问。
“没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姜晚宁点了点头,没立刻说话。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响。
她站起来,走到陆长安面前,把手里的录用通知书递还给他。陆长安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捏着信封的角捏得很用力。
“去了好好干。”姜晚宁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别给青山村丢人。”
陆长安把手里的信封攥紧了,下巴抬了一下,把眼眶里那层水汽逼回去,使劲点了一下头。
“姐,你放心。”他说,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一定做出成绩给你看。”
姜晚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赵叔要是还在。”姜晚宁说了一句,没说完,停住了。
陆长安懂她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封录用通知书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拉好拉链,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妥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周晚晴端着马克杯站在角落,眼睛也有点红,假装看窗台上的花,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茶。
秦墨白站在姜晚宁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又虚虚地护在她腰后面了。
下午三点多,秦墨白把姜晚宁送到了休息室午休。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呼吸渐渐均匀了。
秦墨白从休息室出来,带上门,走到外面的茶水间。
周晚晴正在那泡茶,看见他进来,把热水壶的开关按下去,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秦墨白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姜晚宁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往里倒水。倒到一半,停了。
“你姐怀孕了还这么拼。”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劝不动她。”
周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秦墨白的肩膀很宽,西装挺括,但此刻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说不上来,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树,根扎得深,但枝干一直在晃。
“姐夫。”周晚晴说,“你认识她二十多年了,她什么时候听劝过?”
秦墨白没说话,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拧完之后又拧开看了看水温,觉得有点烫,又倒了些凉白开进去,再拧上,晃了晃,打开用手背试了一下杯壁的温度。
周晚晴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而且。”她补充了一句,“你现在让她不拼,她觉得你在否定她。你知道我姐那个人,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觉得她不行。”
秦墨白握着保温杯,指节收紧了。
“我没觉得她不行。”他说,“我就是怕她累。”
“你这话跟她说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秦墨白终于回过头看了周晚晴一眼。周晚晴正端着新泡的茶吹气,茶叶在杯子里打转,热气糊了她半张脸。
他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在灯光底下反了一小截白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了办公室又出来,喊了一声“秦总”。
秦墨白应了一声,临走的时候把保温杯放在茶水台上,又拿起来,拧开看了一眼,确认盖子拧紧了才放下。
他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那杯水端走了。
周晚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把茶杯送到嘴边,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口。
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