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说的“就这几天”比姜晚宁预想的来得快。
第三天的晚上，姜晚宁刚洗完澡坐在卧室的床边擦头发，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雪。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毛巾，滑了接听。
“晚宁。”林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很安静，没有任何杂音，“网收了。”
姜晚宁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今晚七点四十同步行动的，云南、广西、还有境外的两个点，同时动手。”林雪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做工作汇报，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五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姜晚宁没说话，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了一下。
“云南那个在出租屋里抓的，没反抗，蹲在墙角抱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广西那个在边境检查站被拦下来的，他包里面有假证件，准备出境。境外的两个，是通过合作渠道引渡的，人已经交接完了，专案组的人在机场接的。”
姜晚宁听着，眼睛看着卧室对面墙上的画。那幅画是秦墨白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一幅很淡的水墨，画的是远山和几只飞鸟，她从来没仔细看过，今晚倒是看了个清楚。
“受伤了吗？”她问。
“没有。我们的预案做得很足，没给他们机会。”林雪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一下，又安静了，“专案组让我第一个通知你。”
姜晚宁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睡衣是浅灰色的，棉质的，肚子那一块撑得绷了一些。
“他们承认了吗？”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林雪大概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两三秒才开口：“还在审。但云南那个已经开口了，四十多岁，姓庞，在侯方明手下干了六年。他交代的内容涉及军用物资倒卖、伪造公文、还有……你父母那辆车。”
姜晚宁的手从床单上移开，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温度透过棉布渗进去。
“他怎么说的？”她问。
“他说那辆车的刹车系统是他们的人动了手脚。事发前两天，侯方明亲自下的指令，他跟另一个人执行的。具体的技术细节他记不太清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但他能指认现场，能复述侯方明当时的原话。”
卧室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姜晚宁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另一个人呢？”
“在广西抓的那个就是。”林雪说，“他还没开口，但庞某的供词足够把他钉死了。两个人的指纹当年现场都有提取，只是那时候技术手段有限，比对条件不成熟。现在重新做了，匹配上了。”
姜晚宁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才想起来林雪看不见。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林雪大概是在等她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拿着手机坐着，呼吸很轻很匀。
“晚宁。”林雪先开口了，“这几个人供出来的东西，足够让汪延和侯方明在里面多待十年。”
姜晚宁的眼睛动了一下。汪延。侯方明。这两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提过了，但并不代表她忘了。有些名字不用提，它们自己会钉在那里，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时间久了木头会长合，把钉子包在里面，但钉子一直都在。
“林队。”她说。
“嗯。”
“谢谢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林雪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不是谢我。是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人。”
姜晚宁握着手机，闭了一下眼睛。
“休息吧，你怀着孕，别太晚。”林雪说，“明天我再给你电话。”
“好。”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了一声就没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秦墨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姜晚宁还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他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冒着热气，碗边还挂着一点溢出来的汤汁。
“谁的电话？”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随口问了一句。
“林雪。”
秦墨白放碗的手顿了一下，碗底碰着床头柜的木板，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头看着姜晚宁，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情绪，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抓到了？”
“嗯。五个，全抓了。”
秦墨白没再问，在床边坐下来，把那碗银耳羹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搅散热气，递到姜晚宁手边。
姜晚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胶质都出来了，甜度刚好，是她习惯的那个味道。她又喝了两口，把碗捧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碗沿的釉面。
“那个人开口了。”她说。
秦墨白看着她。
“姓庞的。他说是我父母那辆车的刹车，他们动的手脚。”
秦墨白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捧着碗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连同碗一起包住大半，掌心的温度比碗壁还热。
姜晚宁看着那只手，没动。
“晚宁。”秦墨白叫了她一声，然后又停了。他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知道说什么都太轻了，轻得像往深渊里扔一片羽毛，落不到底。
姜晚宁把碗放到一边，转过头看着秦墨白的脸。灯光底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窝有一点深，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看的那个人。
“你说。”她顿了一下，“我爸我妈要是知道今天这个结果，会不会觉得等太久了？”
秦墨白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头发散在他肩膀上，有几缕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不会。”他说，“他们只会觉得，值得。”
姜晚宁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秦墨白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哄小孩睡觉那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姜晚宁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头发乱了半边，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她拿过床头柜上那块毛巾把半干的头发重新擦了一遍，擦完之后把毛巾扔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关灯。”她说。
秦墨白把床头灯拧灭，房间陷入黑暗。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投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像一道白色的裂缝。
姜晚宁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秦墨白那边。她把手伸过去，摸到了他的手臂，顺着小臂往下，摸到他的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秦墨白的手掌贴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弧线，掌心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还有很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静。
“动了一下。”他说。
“嗯。”
“力气不小。”
“像他爸。”姜晚宁说。
秦墨白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的声音里能听出一些东西，那种从深处浮上来的、很淡很淡的松弛。
窗外的路灯把那条光线投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里有人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姜晚宁闭着眼睛，手还覆在秦墨白的手背上。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但没睡着。秦墨白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食指或者中指，像在敲一个只有她听得到的节拍。
又过了很久，久到天花板上那条光线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秦墨白。”
“嗯。”
“明天帮我约一下周律师。”
秦墨白的手指在她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好。”
姜晚宁把手从他手背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光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
秦墨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消息。秦墨白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了一下眼睛。
消息只有一句话。
“庞某又交代了新的东西，十年前账本的事也跟他有关。”
秦墨白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关了静音扣过去。
他转过脸看姜晚宁。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路灯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阴影，一触即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