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打完电话的第三天，姜晚宁就让周晚晴约了券商。
周晚晴当时正在吃苹果，咬了一半，听到这句话差点把苹果核咽下去。“姐，这才刚抓完人，你不歇两天？”
“歇什么。”姜晚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的是青山食品上市后的股价走势图，“公司刚上市，市值看着好看，盘子还不够大。全国这么多调味品品牌，再不收就被人收完了。”
周晚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手，坐过来看了一眼姜晚宁的手机屏幕。股价稳在二十块上下，市值一百多亿，在食品饮料板块里不算顶大，但胜在增长曲线漂亮。
“你那脑子能不能歇一歇？”周晚晴叹了口气，“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姜晚宁没理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手撑着腰。五个多月了，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重心往前移，腰背的负担重了不少。
秦墨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看了姜晚宁一眼，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杂志放在茶几上，走过来。
“要出门？”
“明天约了中信证券的人。”姜晚宁说，“在公司会议室谈。”
秦墨白没问谈什么，因为他知道。姜晚宁昨天晚上跟他说过这个想法，用可转债融资，在全国范围内收并购地方调味品品牌。她说的时候眼睛很亮，是那种他想拦但知道自己拦不住的光。
“我明天陪你。”他说。
“你明天不是有董事会吗？”
“推了。”
“秦墨白。”
“推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甚至带点微笑，但意思很清楚，没得商量。
姜晚宁看了他两秒，没再争。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北京分公司的会议室。
长条桌上摆了一排矿泉水，还有周晚晴提前准备的几样水果和点心。姜晚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达五十页的融资方案草案，封面上印着“青山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可转换公司债券发行预案”几个字，下面标注了日期。
中信证券来了四个人，带队的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保荐代表人，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另外三个一个是分析师，两个是项目执行。
方总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用了四十分钟，PPT做了六十几页，从市场环境讲到发行条款，从利率定价讲到转股溢价率，讲得很细，细到债券期限用什么档位、票面利率设在多少区间、转股价格比基准股价上浮几个点，每一个数字都有论证。
姜晚宁听着，手里的笔没怎么动，只在关键的几个数字下面划了线。周晚晴坐在她右手边，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十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秦墨白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没说话，面前也放了一份方案，翻了几页就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姜晚宁。
方总讲完，把PPT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建议发行规模：人民币8亿元”。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方总。”姜晚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长条桌那头的人也听得清楚，“八亿元的规模，以青山食品目前的市值和资产负债率，能不能撑得住？”
方总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姜总，我们做了压力测试。青山食品上市后资产负债率一直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下，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发行八亿元可转债后，负债率会上升到百分之四十五左右，仍在安全区间。而且可转债的利息比普通债券低得多，转股后负债率会降回来。”
“转股价格呢？”周晚晴问。
“按目前的股价，我们建议上浮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具体区间还要跟交易所沟通。”
姜晚宁翻到方案里关于募投用途的那一页。八亿元的资金，除了补充一部分流动资金，大头是用于收购。后面附了一个初步筛选的目标名单，列了六个地方调味品品牌，分布在四川、湖南、江苏、东北四个区域，各有特色，各有渠道。
“这些标的都接触过了？”她问。
方总和旁边的分析师对视了一眼。“初步接触了两家，另外四家还没开始谈。我们建议先锁定资金，再逐个击破。”
姜晚宁把方案合上，手指在封面那个红色LOGO上敲了两下。
“姐。”周晚晴侧过头，压低声音，“陆长安来了电话，说关于可转债有个政策建议，要不要先听听？”
姜晚宁看了方总一眼。“方总，稍等五分钟。”
“没问题。”
姜晚宁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拐进旁边的小休息室。周晚晴跟进来，把门带上。
电话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陆长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我看了中信证券那个方案的摘要，有个事得跟你说。”
“你说。”
“可转债的审核周期，正常情况下是三到六个月，但最近交易所在推一个‘小额快速’通道，针对硬科技和乡村振兴相关企业。青山食品的主营业务是农产品深加工，原料基地全在欠发达地区，这个属性可以往乡村振兴上靠。”
姜晚宁听着，把手放在肚子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走快速通道？”
“对。我帮你问了农村经济研究部的领导，他说像青山食品这种带动农民增收效果明显的企业，完全可以申报。走快速通道的话，审核周期能压缩到两个月以内。”
周晚晴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
姜晚宁沉默了三秒钟。“长安，你这个建议很好。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点。发行条款里，建议设置一个‘乡村振兴转股条款’，就是转股价格在满足一定条件时可以向下修正，条件是募集资金投向后必须确保带动多少农户增收。这个条款如果写进去，不光是审核能快，还能拿到发行利率上的优惠。”
“这是你想到的？”
“不是我。”陆长安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是我们部长的建议，他觉得青山食品有这个底子，别浪费了。”
姜晚宁嘴角动了一下。“替我谢谢你们部长。”
“姐，我这边刚报到没几天，还在熟悉工作。但青山食品的事，你随时打电话，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知道了。好好工作。”
电话挂了。姜晚宁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几秒，转过身看着周晚晴。
“听到了？”
“听到了。”周晚晴点头，“乡村振兴转股条款，这个点子绝了。”
两个人走回会议室。秦墨白的目光在姜晚宁脸上停了一下，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姜晚宁坐下来，看着方总。
“方总，方案我基本认可，但有两点要调整。第一，申报通道走乡村振兴快速通道，这个我来协调。第二，发行条款里要增加一个价格向下修正机制，跟带动农户增收的指标挂钩。”
方总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变了，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认真。“姜总，这个思路我们之前没想到。如果真能落地，不光是审核快，债券的发行利率至少能往下谈百分之十五。”
“那就这么定。”姜晚宁把方案推到桌子中间，“八亿元，可转债，走乡村振兴快速通道。周晚晴牵头，你跟券商对接，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周晚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过身看着姜晚宁，表情很认真。“姐，你放心。这次融资，我亲自盯着。”
姜晚宁看着她，点了点头。
方总和团队收拾东西走了。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闭了一下眼睛。秦墨白从长条桌那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过身子面朝她。
“八亿元不是小数目。”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聊天一样，“你确定要这么大手笔？”
姜晚宁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会议室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钢琴的琴键。
“不冒险。”她说，“怎么做大？”
秦墨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肚子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认了命的弧度。
“行。”他说，“我让财务那边配合晚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从集团调。”
周晚晴在旁边举起手机晃了晃。“姐，我现在就给中信证券打电话，把快速通道的事跟他们说，让他们连夜改方案。”
“打吧。”
周晚晴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一边走一边拨号，声音从走廊传回来：“方总，刚才忘了一个事，关于乡村振兴快速通道的……”
姜晚宁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又慢了一些。秦墨白立刻站起身扶了她一下，她把手搭在他小臂上借了把力，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大衣的扣子已经系不上了，敞开着，里面的孕妇裙绷得紧紧的。
“这八亿元花出去。”她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青山食品就不是以前的青山食品了。”
秦墨白的手还托着她的胳膊，没松开。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周晚晴发给她的消息，打开看了一眼。消息里是那份目标名单的第一家，四川的一个老字号豆瓣酱品牌，成立四十多年了，最近两年经营不善，正在找买家。
姜晚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迈步往会议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张长条桌。
桌上摊着那份融资方案，封面朝上，“八亿元”三个字被百叶窗的光线照得很亮。
周晚晴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说着“对，就是乡村振兴快速通道，我们姜总说了要走这个通道”，看见姜晚宁站在门口，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姜晚宁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地关，关到一半的时候，周晚晴伸手挡了一下，侧身挤进去拿落下的笔记本电脑，又退出来，门彻底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