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约在下午两点。
姜晚宁上午还在公司开了一个小时的会,讨论可转债的申报材料。周晚晴把券商修改后的方案递给她的时候,她靠在办公椅上翻了十几页,翻到“乡村振兴转股条款”那一页停了一下,用红笔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再议。
周晚晴把方案收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没问,因为她知道姜晚宁的意思——条款写得不够硬,约束力太弱,要改。
中午十二点半秦墨白就来接人了。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没上楼,在楼下大堂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翻了翻,又放下了。
姜晚宁下楼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杂志塞进大衣口袋里,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走吧。”
“你吃了没?”姜晚宁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食堂。”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秦墨白在集团食堂吃饭的次数少得可怜,他这么说基本等于没说。但她没拆穿,跟着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着闭了会儿眼。
车子开到协和医院用了四十分钟。秦墨白把车停好,绕过来开门,扶着姜晚宁下车。十二月的北京冷得扎手,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姜晚宁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秦墨白把围巾从她包里拿出来,绕了两圈给她围上。
产科在二楼。电梯里的人不少,秦墨白挡在姜晚宁前面,用手肘撑出一小块空间,姜晚宁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护着肚子。
出了电梯,周晚晴已经等在走廊里了。她比他们早到了半小时,挂了号,填了表,还把之前几次产检的报告单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姐,这边。”
姜晚宁走进诊室,秦墨白跟在后头,周晚晴站在门口没进去,扒着门框往里看。
坐诊的是协和医院产科的主任医师,姓何,五十出头,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她是姜晚宁的产检医生,从建卡开始就是她在跟。
何医生翻了翻姜晚宁的病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最近工作忙吗?”何医生问,语气很随意,像聊天。
“还好。”姜晚宁说。
秦墨白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把“她每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这句话咽回去了。
何医生把病历放下,拿过血压计,袖带绑在姜晚宁的右上臂,按了一下按钮。血压计嗡嗡响了几声,显示屏上跳出一组数字。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又量了一次。
“高压一百四十五,低压九十二。”何医生把袖带解开,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姜晚宁,你上次来的时候高压一百二,低压七十八。这个变化有点大。”
姜晚宁看着那组数字没说话。
秦墨白的脸已经白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白,是那种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了、嘴唇颜色变淡的白。
“何医生。”他的声音还算稳,“这个数值严重吗?”
何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晚宁,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们。
“目前不严重,还在临界值附近。但妊娠期高血压的发展速度很快,如果不注意,可能会发展成子痫前期,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妊娠高血压综合征。到了那一步,对大人对孩子都有风险。”
姜晚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医生。”她说,“我需要怎么配合?”
“第一,减少工作量,每天的工作时间控制在六小时以内,中午必须休息至少半小时。第二,保证睡眠,晚上十点之前上床。第三,每周来测一次血压,如果持续升高,我建议你提前休产假。”
六小时。秦墨白在心里算了一下。姜晚宁最近的工作时长,拆开来打对折都不止六小时。
“如果做到这些。”姜晚宁问,“血压能降下来吗?”
“大概率能。”何医生说,“你现在才二十六周,后面还有三个月。妊娠期高血压越早干预效果越好,拖到后期就不好说了。”
姜晚宁点了点头,站起来。秦墨白扶着她,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硬得像石头。
何医生把一张血压记录表递给她。“回去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记在这张表上,下次产检带过来。”
“好。”
两个人从诊室出来。周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姜晚宁的大衣,脸上的表情跟秦墨白差不多——嘴唇抿着,眼珠子追着姜晚宁的脸转。
“姐,医生怎么说?”
“血压偏高,注意休息就好。”姜晚宁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墨白没说话,把大衣从周晚晴手里拿过来,披在姜晚宁肩上,动作很轻,但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微微发凉。
三个人走到电梯口,姜晚宁按了下行键。电梯还没到,走廊里回荡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姜晚宁偏过头看着秦墨白。
秦墨白把手插进裤兜里。“没事。”
周晚晴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认识秦墨白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他手凉。这只手平时跟个小火炉似的,大冬天都不用戴手套。
电梯到了。三个人走进去,姜晚宁靠在电梯角落里,手放在肚子上。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出了门诊楼,秦墨白没有朝停车场走,而是把姜晚宁带到楼下一张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铁艺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秦墨白先坐下去用自己的大衣垫了半边,才让姜晚宁坐。
“晚宁。”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放在她膝盖上,掌心贴着她的大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回来,“我们把工作放一放,行不行?”
姜晚宁低头看着他。他蹲着的姿势不太舒服,膝盖弯着,腰挺得很直,仰着脸看她的样子让她想起青山村那只蹲在青苗底下等食的猫。
“可转债发行到了关键时候。”她说,“申报材料还在改,目标公司的尽职调查下周就要启动,我不盯着不行。”
“让别人盯。”
“让别人盯我不放心。”
秦墨白的手在她膝盖上收紧了,指腹陷进大衣的毛料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那你就放心自己?”但没说出口。说出来太矫情,他知道姜晚宁最讨厌这种话。
周晚晴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姜晚宁的包和自己的包,两只手都占着,但她还是腾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姜晚宁的胳膊。
“姐。”
姜晚宁转过头。
周晚晴把两个包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伸过去抓住了姜晚宁的手。她的手比姜晚宁的小一圈,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握上去的力道不大不小。
“姐,融资的事我来盯着。”周晚晴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回去休息。可转债的申报、目标公司的尽调、跟券商的对接,我全程盯着,每天跟你汇报。我保证,不出差错。”
姜晚宁看着周晚晴。妹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里面没有一点嬉皮笑脸的意思,全是认真,认真到眼眶底下一圈淡淡的青色都显出来了。这半个月周晚晴跟着她跑融资方案,每天熬到十一二点,从来没喊过累。
秦墨白还蹲在地上,没起来。他的手从姜晚宁膝盖上移开,垂在身体两侧,抬头看着两个女人。
姜晚宁把目光从周晚晴脸上移开,落到秦墨白脸上。他蹲在那里,下巴抬着,喉结突出,颧骨上被风吹出了两团红。他的手垂在两侧,但右手的小指微微翘着,指尖朝上,像在够什么东西。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又看了看周晚晴。
周晚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
“行。”姜晚宁说。
就一个字。
周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那种憋着憋着没憋住、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的笑,眼角弯弯的,鼻子皱了一下。
秦墨白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把姜晚宁从长椅上扶起来。姜晚宁站起来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指节细长,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戒指,细细一圈铂金,在冬天的光线里反着很淡的光。
秦墨白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走吧,先回去。”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清淡点的。”姜晚宁说,“何医生说了要控制盐分。”
“那我让人炖个冬瓜排骨汤,少放盐。”
姜晚宁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周晚晴。
“晚晴。”
“嗯?”
“可转债的申报材料,那个乡村振兴转股条款,我跟你说过的,约束力不够。你让券商重新写一版,要把‘强制向下修正’的触发条件写清楚,不能含糊。”
周晚晴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收到。强制向下修正,触发条件写清楚,不能含糊。”
“还有,目标公司的尽职调查,先从四川那家豆瓣厂开始。你让券商排个时间表,下周之内出来。”
“好。时间表,下周之内。”
姜晚宁说完了,转过身,秦墨白扶着她往停车场走。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听了医生的话在刻意放慢。
周晚晴跟在后面,手机还握在手里,备忘录上打了四行字。她边走边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风吹过来,把姜晚宁大衣的下摆掀起来一角。秦墨白伸手按住了,帮她掖回去。
“姐。”周晚晴在后面喊了一声。
姜晚宁没回头。
“你就放心吧。”周晚晴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脆生生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姜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像没听见一样。但秦墨白感觉到她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到了车旁边,秦墨白打开车门,姜晚宁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座椅,另一只手护着肚子,整个人侧过来,先把腿收进去,再慢慢把身子转正。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秦墨白伸手帮她顺了。
“何医生说的你记住没?”他关上门之前问了一句。
“六小时工作,十点睡觉,每周测血压。”姜晚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记住了。”
秦墨白把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暖气开起来,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姜晚宁的睫毛还闭着,呼吸渐渐均匀。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周晚晴从后座探过身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看,姜晚宁闭着眼睛说了一句“看看是谁”。
周晚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姐,是四川那家豆瓣厂的负责人发来的消息,说希望这周见面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