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三十六周的时候,姜晚宁还在上班。
周晚晴已经把她每天的工作时间压到了六小时以内,压得很辛苦,像往一个已经装满的箱子里塞东西,塞不进去硬塞。姜晚宁倒是配合,到了点就起身走人,但走之前会把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留一点空隙。
那天晚上十点多,秦墨白在书房处理邮件,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姜晚宁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抓着床单,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眉心拧在一起。床头灯开着,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晚宁。”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紧,“可能是假性宫缩。”
秦墨白没信,走到床边蹲下来。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姜晚宁的身体突然绷了一下,嘴巴张开,吸了一口气,没呼出来。
“多久了?”他问。
“晚饭后开始有一点点。”姜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声音大了会扯动哪根弦,“刚才那一下比较明显。”
秦墨白没再问,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120,一边说一边把姜晚宁的医保卡、病历、之前准备好的待产包全部塞进一个袋子里。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拨了周晚晴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你姐要生了,协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被子和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救护车来得很快。秦墨白扶着姜晚宁下楼的时候,她的宫缩间隔已经缩短到十分钟一次了,每次来的时候她都停下来,手撑着墙,等那一阵过去再继续走。
秦墨白的手一直在抖,但扶她的手很稳。
到了医院,急诊的医生检查了一下,抬头说了一句“开了三指”,然后姜晚宁就被推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秦墨白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扶她的姿势,手指微微张着,掌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很彻底,照着光溜溜的地板和刷了防水涂料的墙壁,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橡胶手套和金属器械的气味。走廊上每隔几米有一把塑料椅子,灰色的,靠背很直,坐上去不舒服。
秦墨白没坐。他在产房门口的那一小段走廊上来回走,步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转身,再走回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全是周晚晴打来的,每一次都说“马上到”。
第一个到的是周晚晴。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拖鞋都没换,穿着一件珊瑚绒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枕头印子。她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保安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
她跑到产房门口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秦墨白。
“进去了?”她问。
“二十分钟了。”
“我姐怎么样?”
“医生说一切正常。”
周晚晴点了点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坐了两秒又站起来,开始跟秦墨白一样来回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钟摆,各摆各的,谁也不影响谁。
第二个到的是林雪。
她来得比周晚晴慢了二十分钟,但从表情上看,她路上已经把能打的电话都打完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她走到产房门口,看了秦墨白一眼,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林队。”周晚晴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林雪抬头看着她,然后把手臂张开。周晚晴就扑过去了,抱着林雪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眼泪把林雪的冲锋衣洇湿了一小块。
林雪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她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拍背的手比平时慢了很多,也更用力了一些。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长安跑到的时候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出来一截,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团一团的。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袋,不知道是连夜从招待所收拾出来的还是根本就没收拾。
“我姐呢?”他喘着气问。
“在里面。”秦墨白说。
“怎么样了?”
“医生说一切都好。”
陆长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行李袋放在地上,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一伸一屈地动着。他看着产房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秦墨白。
“我姐不会有事吧?”
秦墨白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秦墨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会”,但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
“不会。”
陆长安把目光收回去,盯着那扇门。门是那种医院专用的推拉门,上面有一块磨砂玻璃,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在玻璃后面晃动。
秦墨白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在抖,指节发白,指腹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口子,渗了一点点血。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时间在走廊里过得很慢。慢到你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跳一格,再跳一格,每一格都像过了很久。周晚晴从林雪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林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抽了一张擤了鼻涕,擤完之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紧实的小团。
陆长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头发动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冷气,又关上。
林雪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产房的门,目光停在门把手上。
秦墨白没看手机,没看表,没看任何东西。他站在产房门正对面,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整个人站得像一棵树,根扎在地里,但树冠在风里剧烈地摇晃。
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响亮的一声,穿过了那扇门,穿过了走廊里的安静,像一把刀劈开了什么东西。
秦墨白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周晚晴从椅子上弹起来,陆长安从窗户边转身,林雪站了起来,三个人的目光全部钉在那扇门上。
走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门开了。
何医生穿着手术服走出来,口罩摘下来挂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从高强度工作中放松下来的疲惫和满意。她摘下橡胶手套扔进走廊边的医疗废物桶里,看着走廊上这几个人。
“母子平安。”
四个字。
周晚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忍,哗哗地流。陆长安的鼻子红了,使劲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秦墨白的腿软了。
他站在那里,上半身还是直的,但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下,整个人矮了半截。他伸手撑住了墙壁,手掌按在白瓷砖上,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个男孩。”何医生说,“六斤二两,很健康。产妇状态也不错,就是有点虚弱,休息一下就好。”
“男孩。”周晚晴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像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消息。
陆长安背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是往上翘的了。
“六斤二两。”他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
何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产妇观察两个小时就可以转到病房了。周晚晴拿手机记了,记的时候手还在抖,打了三个错别字又删掉重打。
产房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剩下四个人。秦墨白靠着墙站着,手还撑在瓷砖上,掌根压出了一圈红印。他的脸还是白的,但白的方式变了,不是那种惊恐的白,是一种从紧绷到松弛之后的虚白,像一根拉了很久的皮筋突然松开。
周晚晴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姐夫,你坐会儿。”
秦墨白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才挤出两个很轻的字:“没事。”
两个小时后,姜晚宁被推出了产房。
她躺在移动床上,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睁开的,很亮。怀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脸。小东西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嘬一嘬的,像在做梦吃什么东西。
移动床从走廊上推过去的时候,周晚晴捂着嘴,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陆长安跟在床尾,两只手伸着,像怕床会突然停下来似的,随时准备接。
秦墨白走在姜晚宁旁边,一只手扶着床的栏杆,弯着腰,脸离她很近。
“疼不疼?”他问。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说呢?”
秦墨白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到了病房,护士把姜晚宁安顿好,把小婴儿放在她旁边的小床上。病房是单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秦墨白提前安排好的。周晚晴和陆长安跟进来的时候,秦墨白正站在小床旁边,弯着腰看那个小东西,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陆长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弯着腰看。
“他好小。”陆长安说。
“嗯。”
“像你。”
秦墨白摇了摇头。“像她。”他说,目光落在小婴儿的鼻子和嘴巴上,“眉眼像她。”
周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姜晚宁,又看了一眼小婴儿。“这哪看得出来,皱巴巴的一团。”嘴上这么说,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
姜晚宁靠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刚出来的时候好看了一些。她偏过头看着小床上的婴儿,看了很久,久到病房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了。
秦墨白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凉一些,指尖微微发凉,但握在掌心里很快就开始回温。
“晚宁。”他叫了一声。
姜晚宁的目光从婴儿身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取什么名字?”秦墨白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晚晴停下来,陆长安也不看小婴儿了,两个人都看着姜晚宁。
姜晚宁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透明的胶布下面有一小块淤青,针头连着细细的软管,一直通到床头的输液架上。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来,手心朝上。
“秦念恩。”她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念念不忘的念,恩情的恩。”
秦墨白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心里画了一下。
“好。”他说。
周晚晴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夜景,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陆长安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嘴唇抿得很紧,下巴上那个没刮干净的胡茬在灯光下亮了一小截。
小床上的婴儿动了一下,皱巴巴的小脸皱得更紧了,嘴巴张开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秦墨白站起来,走到小床边,弯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伸出手,食指指腹非常非常轻地碰了一下婴儿的手背。那只小手比他的食指还小,五根手指蜷着,像五个还没展开的花瓣。指腹碰到的一瞬间,那只小手张开了,抓住了他的食指。
秦墨白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食指的小手,看了很久。
“念恩。”他叫了一声。
婴儿没有反应,抓着他食指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抓紧了。
“秦念恩。”他又叫了一声。
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蓝色的装饰灯,在冬天的夜色里一明一暗地闪烁。走廊里的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从门前滚过去,渐渐远了。
秦墨白还站在那里,食指被那只小手攥着,一动不动。
姜晚宁偏过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声音:“三床的,该量体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