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孩子第三天,姜晚宁就让周晚晴把可转债的发行文件带到了医院。
周晚晴来的时候犹豫了一路,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分钟,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推门进去。她想过把文件里的数字重新抄一遍,用更大的字号打印,但想想姜晚宁肯定看得出来,就算了。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白色的被子上。姜晚宁半躺在床上,后背垫了两个枕头,头发散着,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嘴唇上的血色回来大半。秦念恩躺在旁边的小床上,裹着一条淡蓝色的包被,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姜晚宁看见周晚晴手里的档案袋,眼睛就亮了。
“拿过来。”
周晚晴走过去,把档案袋递给她,然后退后两步,等着。
姜晚宁拆开档案袋,抽出那一摞文件,翻到申购结果那一页。她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大概五秒钟,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申购倍数多少?”
“三倍多。”周晚晴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机构投资者那边认购特别踊跃,原本八亿元的额度,申购资金超过了二十五亿。中信证券的方总说,这是今年食品饮料板块可转债申购倍数最高的一次。”
姜晚宁没说话,把那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乡村振兴转股条款那一部分被券商重新写过了,强制向下修正的触发条件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档对应的农户增收指标都列了表格,比第一版硬了很多。她在那个表格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表示认可。
秦墨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他看见姜晚宁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和散在被子上的文件,脚步顿了一下,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但也只重了一点点。
“你把电脑放下行不行。”他说,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融资到了关键时候。”姜晚宁头都没抬,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申购资金已经到位了,今天下午就能划拨到公司账户上。”
“你生完孩子才三天。”
“我知道。”
秦墨白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保温桶打开,倒出一碗鸡汤。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热气冒上来,带着参的味道。他把碗端到她面前,挡住了电脑屏幕。
姜晚宁终于抬起头了。
秦墨白把碗往她面前又送了送。她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她说。
“我让厨房炖了四个小时。”秦墨白在床边坐下,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姜晚宁又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把电脑拉过来。秦墨白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量控制得很好,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姜晚宁听见但又不能说她什么。
周晚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打开着备忘录,等着姜晚宁的下一个指令。
“晚晴。”姜晚宁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打开了一个表格文件,“资金到账之后,按照我们之前排的优先级,先启动三家企业的收购谈判。四川那家豆瓣厂排第一,湖南的剁辣椒品牌排第二,江苏的酱油厂排第三。”
“好。”周晚晴的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四川豆瓣厂、湖南剁辣椒、江苏酱油厂,按这个顺序启动。”
“四川那家,你让券商先出一个估值报告,然后你亲自去一趟成都,跟对方创始人见个面。我听说那个老爷子七十多了,做了一辈子豆瓣,对品牌有感情,不太想卖。你去的时候别一上来就谈价格,先聊聊,摸摸他的底。”
周晚晴抬头看了姜晚宁一眼。“我亲自去?”
“你亲自去。”姜晚宁说,“换别人去我不放心。那个老爷子脾气倔,一般的投资经理搞不定。你去,至少让他知道青山食品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投机倒把的资本。”
周晚晴抿了抿嘴唇,点了一下头。“行,我去。”
秦墨白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但把鸡汤碗端起来又递到了姜晚宁手边。姜晚宁接过去喝了几口,碗底还剩一小半,放在桌上,继续翻文件。
手机响了。
姜晚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动了一下,接起来。
“姐。”陆长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憋不住的喜气,“恭喜啊,可转债发行成功了。我看到公告了,申购倍数三倍多,太厉害了。”
“你消息倒是快。”
“搞政策研究的,这点敏感性还是要有的。”陆长安笑了笑,然后声音认真了一些,“姐,说真的,你这步子迈得够大的。八亿元全砸在收并购上,全国调味品市场里能排进前三了。”
“排第几不重要。”姜晚宁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重要的是把这些品牌收进来之后怎么整合。供应链、渠道、品牌定位,哪一样弄不好都是白搭。”
“你这刚生完孩子,能不能歇两天?”
姜晚宁没应声。她把笔记本电脑上那个表格又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三家目标企业的核心数据:营收规模、净利润、市场占有率、渠道分布,每一条都标了颜色,红色的是风险项,绿色的是优势项。
陆长安在那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调子跟秦墨白刚才那声如出一辙,只不过年轻一些,气更足一些。
“姐,你可真是一天都不闲着。”
“时间不等人。”姜晚宁说,“现在是最好的窗口期,资本市场对我们认可度高,地方品牌经营困难急着找买家,这时候不进场,等别人进来了就晚了。”
陆长安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有个事跟你说,我们农村经济研究部下个月要出一个关于农产品加工企业带动乡村振兴的调研报告,我想把青山食品写进去,当作典型案例。”
“可以,但数据别写太细。”
“放心,我知道分寸。”
电话挂了。姜晚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秦墨白看见这个动作,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的拇指按在她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顺时针揉了几下。
姜晚宁闭了一下眼睛。
“疼?”秦墨白问。
“不是疼,就是有点胀。”
“你把电脑关了,睡一会儿。”
“等会儿,晚晴还在。”
周晚晴立刻举手:“我不在,我走了,我这就走。”她说完假装往门口走,步子放得很慢,走了三步还没到门口。
姜晚宁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走什么走,过来,把这个表看了。”
周晚晴转过身,走回来,接过姜晚宁递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收购时间表,从尽调到谈判到签约到交割,排了整整六个月的周期,每一个节点都标了负责人。
“姐,这个时间表是你什么时候排的?”
“昨天晚上,念恩睡着之后。”
周晚晴看了一眼秦墨白。秦墨白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周晚晴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她没敢多看,低头看时间表。
小床上,秦念恩动了一下。包被下面伸出一只小拳头,五根手指张了张,又蜷回去了。嘴巴咧了一下,像要哭,但没哭出来,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姜晚宁的目光从小床上收回来,继续跟周晚晴说工作。
“四川那家豆瓣厂,你去之前做足功课。老爷子姓陈,叫陈德茂,做了四十二年的豆瓣。他那个厂子虽然经营不善,但品牌在川渝地区认知度很高,渠道基础也好,就是产品老化、营销跟不上。我们收过来之后,品牌保留,产品线升级,渠道重新梳理,两年之内就能翻过来。”
“那价格呢?”
“让他先报价。”姜晚宁说,“别我们还价,让他先开口。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不砍价。”
周晚晴愣了一下。“不砍价?”
“不砍。”姜晚宁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老人家做了一辈子的东西,你跟他砍价,他觉得你在侮辱他。他开出来的价格只要在合理区间,我们直接接受。这一单,我要的不是便宜,是速度。”
秦墨白在旁边听着,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姜晚宁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颧骨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还有点干,但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墨白把目光移开,看着小床上的秦念恩。小东西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包被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猫,憨憨地抱着竹子。
周晚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
“姐,中信证券方总的电话,说资金已经到账了,让你确认一下。”
姜晚宁接过自己的手机,打开网上银行,登录公司账户。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八亿元,到账了。
她看了三秒钟,把手机放下。
“跟方总说,确认收到。还有,让他准备下一阶段的材料,收购谈判需要券商全程参与。”
周晚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秦墨白站起来,把那碗凉了的鸡汤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晚宁。”
姜晚宁抬起头。
“你真的不打算消停几天?”
姜晚宁看着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被子上。秦念恩在小床上又哼唧了一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确认他没醒,才转回来看着秦墨白。
“等这三家谈完。”她说。
秦墨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认命之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鸡汤的碗碰着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一点,照在小床的栏杆上,不锈钢的栏杆反了一小片光。秦念恩的拳头又从小被子里伸出来了,五指张开,在空气里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又缩回去了。
姜晚宁把电脑合上,侧过身子,手伸到小床里,食指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小拳头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
姜晚宁低下头,额头抵着小床的栏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两下。
走廊里,周晚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方总,资金确认收到了,我们姜总说了,下一阶段的收购谈判你们要全程参与……”
声音渐渐远了。
姜晚宁的手指还被那只小拳头攥着,没抽出来。
她睁开眼看着秦念恩的脸,那张小脸皱巴巴的,嘴巴张着,嘴角挂着一小点奶渍,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把那点奶渍擦掉了。秦念恩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