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七天，姜晚宁办了出院手续。
何医生不太同意，在出院小结上签字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回去多休息，少操心”，把笔一搁，病历一合，递给护士。
姜晚宁把出院小结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让周晚晴去办手续。
秦墨白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收拾好的行李袋，表情很平，但周晚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没敢问。
秦念恩被护士抱去做了最后一次新生儿检查，裹着医院统一的白色包被推回来的时候，小脸朝着左边歪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做梦吃什么东西。秦墨白接过孩子，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兜着屁股，抱得很稳，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走吧。”姜晚宁穿上大衣，系扣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大衣能系上了，肚子已经收回去了大半，但腰围还是比怀孕前大了一圈。她把扣子系好，拢了拢头发，从秦墨白手里接过秦念恩。
一行人出了医院大门，秦墨白把车开过来。周晚晴拉开后门，姜晚宁抱着孩子坐进去，秦墨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带没压到孩子，才发动车子。
“去公司。”姜晚宁说。
秦墨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我先送你回家。”
“去公司。”姜晚宁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秦墨白听得出里面的意思——这不是商量。
他沉默了两秒，打了转向灯，朝公司的方向开。
周晚晴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姜晚宁一眼。姜晚宁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秦念恩，小东西被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两只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到了公司楼下，秦墨白停好车，绕到后门。姜晚宁已经把秦念恩递给了周晚晴，自己推门下来了。她走路的速度比产前慢了一些，步子也小了一些，但腰背挺得很直，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
电梯上楼的时候，姜晚宁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秦墨白站在她旁边，手伸过去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贴着她的大衣袖口，能感觉到下面的手臂比一个月前细了一些。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员工在等着了。看见姜晚宁从电梯里出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路，喊“姜总好”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晚宁冲他们点了一下头，步子没停，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条桌上，三份尽调报告已经摆好了。每份报告都用透明文件夹装着，封面贴着标签，分别写着“四川陈德茂豆瓣厂”“湖南辣妹子剁辣椒”“江苏味丰酱油”。每份报告旁边还放了一本便签纸和一支笔，摆得整整齐齐，连笔尖的方向都朝同一个角度。
周晚晴把秦念恩安顿在会议室旁边的小休息室里，小休息室里有一张沙发床和一扇能看见会议室的玻璃窗。她把包被铺好，把孩子放在上面，又检查了一下空调的温度，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进会议室。
姜晚宁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报告，左手边放了一杯温水，右手边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的脸色还是有一点白，嘴唇上的血色也没完全回来，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是病房里那个半躺在床上的人了——坐在这里的，是青山食品的董事长。
秦墨白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面前也放了一份报告，但他没翻，靠在椅背上看着姜晚宁。
周晚晴坐到姜晚宁右手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着，随时准备记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姜晚宁翻开最上面那份报告，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签，然后把三份报告并排摆在面前，手指在每一份的封面上依次点了一下。
“这三家企业。”她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四川陈德茂豆瓣厂，四十二年历史，川渝市场占有率百分之十八。湖南辣妹子剁辣椒，二十八年历史，省内渠道全覆盖。江苏味丰酱油，三十五年历史，苏南地区酱油市场排名第二。”
她停了一下，翻开了四川那份报告的第一页。“这三家，都是当地的老品牌。我们要在半年内，全部拿下。”
秦墨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看了看那三份报告，又看了看姜晚宁的脸。
“同时收购三家。”他说，“资金链会不会紧张？”
姜晚宁把目光从报告上移开，看着秦墨白。长条桌的长度大概四米，两个人坐在两端，中间的桌面上摆着文件和水杯，还有一盆周晚晴早上放上去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几根藤蔓。
“八亿资金，足够。”她说，“可转债的钱已经到账了，这三家的收购对价加起来不会超过五亿，剩下的三亿用来做整合和升级。资金层面，没有问题。”
秦墨白看着她，目光在她眼下那片淡淡的青色上停了一下。他又想说什么，但周晚晴已经先开口了。
“姐。”周晚晴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一半，屏幕朝着姜晚宁的方向，“三家同时启动的话，人手怎么分？”
姜晚宁靠回椅背上，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着桌面。这个动作她思考的时候经常做，节奏不快不慢，像在脑子里过一遍什么。
“分三路。”她说，“晚晴，你去四川。陈德茂老爷子七十多了，脾气倔，你去跟他谈。记住我之前说的，不砍价，让他先开口，速度第一。”
周晚晴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抬起头。“收到。我什么时候出发？”
“这周之内。你先跟券商把估值报告过一遍，然后订机票。到了成都之后，先别急着见老爷子，在当地住两天，吃吃他的豆瓣酱，了解一下市场。见他的时候，你至少要能说出他的豆瓣酱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周晚晴咬着笔帽点了点头。
“那湖南呢？”她问。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秦墨白。
“湖南那家，墨白你去。”
秦墨白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愣，是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眉心动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看着姜晚宁，意思是“你确定？”
“辣妹子剁辣椒的创始人姓肖，叫肖爱群，女同志，五十八岁。”姜晚宁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这个人比陈德茂更难搞。她不光是看重价格，她更看重买她厂子的人是不是真心做调味品的。你去谈的时候，不要谈价格，先谈情怀。”
“情怀。”秦墨白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
“对。你告诉她，我们收购之后，她的品牌保留，她的配方保留，她的老员工全部留用。她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当顾问。你把这句话说到了，她就跟你谈。你说不到，她去都不会去。”
秦墨白沉默了两秒。他从没谈过这种收购。他谈的全是冷冰冰的资产重组、股权对价、法律条款，对方是机构是基金是投行，打了无数场硬仗但从没打过这种——要跟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企业家谈情怀。
“行。”他说。
周晚晴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忍住了，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姜晚宁没理她，翻开江苏那份报告。
“江苏味丰酱油，这家相对简单一些，是家族企业的二代接班问题。创始人的儿子不想干这行，想卖厂变现。价格谈拢了就成。这家我来盯。”
秦墨白的眉头又动了一下。“你来盯？你刚出院。”
“我又不去江苏。”姜晚宁把报告合上，“我在北京远程指挥。尽调、谈判、签约，每一步都过我的手就行。用不着天天飞过去。”
秦墨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姜晚宁的表情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眉头皱了皱，把杯子放下了。
周晚晴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姐，陆长安的电话，说想旁听一下我们的会，方便吗？”
姜晚宁点了点头。周晚晴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
“长安，你说。”姜晚宁的声音对着手机的方向稍微抬高了一点。
“姐，我长话短说。”陆长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里，“你们三家收购的事，我从政策层面看了一下。四川、湖南、江苏这三个省，今年都有针对农产品加工企业的产业扶持政策，尤其是对收购老字号品牌的，有税收优惠和技改补贴。具体条款我整理好了发晚晴微信上了，你们谈的时候可以把这个政策优惠算进去，谈判的时候多一张牌。”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政策这块你帮我们把关。”
“放心。我会持续关注，有什么变动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挂了电话，姜晚宁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秦墨白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表情已经从刚才的茫然变成了认真。周晚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已经密密麻麻打了一整页，三个收购项目的分工、时间节点、关键事项列得清清楚楚。
“那这么定了。”姜晚宁说，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子边缘，动作幅度很小，但秦墨白看见了，身子微微前倾，又靠回去了——因为她已经站稳了。
周晚晴也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起那三份报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姐，我去订机票。四川那边，争取这周五之前出发。”
“好。”
三个人从会议室出来。姜晚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廊上有员工走过，侧身让路，喊“姜总好”，她点一下头，脚步没停。
走到小休息室门口，姜晚宁推开门。秦念恩还躺在沙发床上，睡得正香，小拳头从包被里伸出来一只，指头蜷着，像五个小小的白贝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皱了一下鼻子，又安静了。
姜晚宁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弯腰把包被重新裹了裹，把那只小拳头塞回去。秦念恩哼唧了一声，嘴巴咧了咧，没醒。
秦墨白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上。
“走吧。”他说，“先回家，你该休息了。”
“嗯。”姜晚宁把手从小床上收回来，转身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晚晴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姐，票订好了，后天一早，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