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在湖南待了九天,比周晚晴在四川少两天,但谈判的烈度一点不低。
肖爱群这个女人,五十八岁,做剁辣椒做了三十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年营收过亿的企业,靠的不是运气。她的精明写在脸上——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软尺子,上下打量一圈就把你的斤两量出来了。秦墨白跟她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前三轮谈判,肖爱群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价格咬在一亿三,一分不降。坏账的问题她承认,但坚持说那是历史遗留问题,跟现在的企业经营无关,不能算进交易对价里。
秦墨白把尽调报告摊在桌上,翻到坏账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三百一十七万。后面附了明细,每一笔坏账的形成时间、原因、相关合同编号,列了整整六页。
“肖总,三百一十七万的坏账,加上存货盘亏四十二万,合计三百五十九万。”秦墨白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让对面的人没办法听不清楚,“这个数字,在尽调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但你们前两轮提供的材料里完全没有体现。”
肖爱群的眉毛动了一下,伸手把眼镜戴上,接过那份报告翻了翻。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翻到坏账明细那一页的时候,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
“秦总。”她把报告合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三百多万的坏账,在我们这个行业不算什么。你出去问问,哪家做食品经销的没有几笔烂账?经销商跑路、超市倒闭,这都是常有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的企业打折扣。”
“肖总说得对。”秦墨白点了点头,表情很诚恳,“坏账确实常见,但我查过你们近三年的坏账率,平均是百分之一点二,而这三百一十七万里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坏账是去年才发生的,占你们去年净利润的百分之四十。这个比例,不算常见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肖爱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了秦墨白一眼,目光里的软尺子收了回去,换成了一把硬尺子。
“秦总,你这个人,做功课做得挺细。”
“做企业并购,不细不行。”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秦墨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平静、礼貌、不急不躁。但他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刚才那句话已经把球打到了对方半场。
肖爱群没接球,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天先到这里”,就走了。
秦墨白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手机亮了,姜晚宁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不肯降。”
“把坏账的证据再整理一遍,明天继续谈。她不降你就跟她算账,一笔一笔算,算到她烦。”
秦墨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三个字回去:“知道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他带了一个笔记本电脑,把坏账的明细做成了一张表格,投影在会议室的墙上。每一笔坏账都用不同颜色标出来,红色的已经核销,黄色的正在追讨,蓝色的走完了法律程序但执行不了。一百二十万那笔最大的是红色的,在墙上亮得扎眼。
肖爱群一进会议室就看见了那面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秦总,你这是给我上课呢?”
“不敢。”秦墨白把激光笔放下,“就是想跟肖总把账算清楚。”
那天谈了三个小时,从上午九点谈到中午十二点。肖爱群的助理进来倒了好几次茶,每次倒完茶就退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最后肖爱群松了口,说降两百万可以,不能再多了。
秦墨白给她算了一笔账:“三百五十九万的坏账和盘亏,按百分之七十五的股权比例折算,是两百六十九万。再加上这部分坏账对应的未来现金流折损,按两倍系数算,是五百三十八万。我取个整,五百万,不过分。”
肖爱群听完,靠在椅背上,看了秦墨白好一会儿。
“秦总,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投资的。”
“怪不得。”肖爱群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做投资的人,算账是厉害。”
秦墨白没接这个话,把合同往前推了推。“肖总,您考虑一下。”
肖爱群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墙上那张花花绿绿的表格,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就走了。
那天晚上,秦墨白在酒店房间里给姜晚宁打电话。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夜景灰蒙蒙的。
“她松口了,但只肯降两百万。”秦墨白靠在床头,声音有点哑,连着谈了几天,嗓子用得有点多。
姜晚宁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告诉她,三天之内不签,我们就撤。湖南做剁辣椒的不止她一家,我们换一家谈。”
秦墨白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他听出了姜晚宁声音里的疲惫,比前两天重了一些,大概是秦念恩晚上闹了没睡好。
“撤?”他问,“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肖爱群这个人精明,精明的人最怕的就是对方不跟她玩了。你告诉她三天期限,她不去找别人谈,回去自己算账,算来算去发现不签损失更大。”
秦墨白想了想,说了句“好”,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直接去见肖爱群,而是让周晚晴从北京转了一封邮件过来。邮件的内容是一份简单的市场分析报告,列出了湖南省内另外三家规模相当的剁辣椒企业,每一家的营收、利润、渠道分布都做了对比。秦墨白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装在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带去了肖爱群的办公室。
他把信封放在肖爱群的桌上,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肖总,您看看这个。”
肖爱群打开信封的时候表情还绷得住,抽出来看了两页之后,绷不住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她翻页的速度慢了,目光在同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长了。她把报告看完,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角。
“秦总,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秦墨白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青山食品对湖南市场是志在必得的,但志在必得不等于非你不可。我们收购的标的不只您一家,您要考虑的也不只是价格,还有时间。拖得越久,您的企业能不能撑得住,您比我清楚。”
肖爱群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这是秦墨白第一次看见她抽烟。之前九天,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抽过。
“三天?”她问。
“三天。”秦墨白说。
肖爱群又吸了一口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上还残留着一点火星,亮了一下就灭了。
“明天下午三点,你带合同来。”
秦墨白走出那栋办公楼的时候,湖南的冬天正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得匀匀实实的,没有一丝裂缝。他拿出手机给姜晚宁发了条消息。
“她同意了。明天下午签约。降价五百万,转让百分之七十五股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姜晚宁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秦墨白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迈步走进了雨里。
第二天下午三点,秦墨白准时出现在肖爱群的会议室。合同带来了,一式四份,每份都用蓝色文件夹夹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跟秦墨白一起来的有中信证券的项目经理和青山食品的法务总监,三个人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对面是肖爱群、她的财务总监和外聘的律师。
签字之前,肖爱群把合同翻到了股权转让比例那一页,看着“百分之七十五”那几个字,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秦总,我做了三十年剁辣椒。”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牌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卖给你,我心疼。”
秦墨白看着她,没说话。
“但你那个老板。”肖爱群顿了一下,“那个姜总,虽然我没见过她,但从你这几天的做事风格来看,她不是那种收了厂子就翻脸不认人的人。你这个人做事细,跟你的老板应该是一路人。”
秦墨白还是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肖爱群拿起笔,签了。她的字写得很用力,笔画粗粗的,“肖爱群”三个字占满了整个格子。签完之后她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成了。”她说。
秦墨白签完字,站起来跟肖爱群握了握手。她的手掌不大,但握力不小,捏得他的指骨微微发酸。
“肖总,合作愉快。”
“愉快不愉快,现在说还太早。”肖爱群松开手,把眼镜重新戴上,“等你们把我说的话都做到了,再来说愉快不愉快。”
秦墨白笑了笑,没接这个话。他把合同收好,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晚晴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姐夫,听说成了?恭喜恭喜。”
他没回,直接拨了姜晚宁的电话。
“成了。”他说,声音里的哑意比昨天又重了一点,但带着一种很轻很淡的松快。
“辛苦了。”姜晚宁在那头说,“回来吧,念恩会喊人了。”
秦墨白愣了一下。“他会喊人了?他才一个多月。”
“喊了一声妈,瞎喊的,嘴皮子一碰碰出来的,不是真喊。”
秦墨白握着手机,站在那栋楼的门口。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一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面前走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
“我明天回去。”他说。
“明天?”
“今天也行,我看看机票。”
“不急,你那边处理完了再回来。”
秦墨白知道这个“不急”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不急,是姜晚宁在给他留时间,让他把收尾工作做干净了再走。她这个人,嘴上说“不急”,心里已经排好了明天的工作表。
挂了电话,秦墨白站在那栋楼门口翻了翻手机,订了明天上午的机票。订完票他给周晚晴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明天回。”
周晚晴秒回了四个字:“我去接你。”
秦墨白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雨后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干净的冷。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暖风还没热起来,他把领带松了松。
手机又亮了。周晚晴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次是一长串:“姐夫,我在北京已经把江苏的资料整理好了。等你回来,姐说要开个会,把三家企业的整合方案过一遍。”
秦墨白看着这条消息,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车里的暖风终于热起来了,呼呼地吹着,把湖南冬天潮湿的凉意一点一点地赶出去。他睁开眼,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雨后的路有点滑,他开得不快,六十码左右,跟在前面的出租车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收音机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轮胎碾过湿路面时那种沙沙的声响。
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回到北京之后,姜晚宁肯定不会休息。她嘴上答应何医生每天工作六小时,但自从秦念恩出生后,她每天的工作时间早就超过了这个数。可转债的资金到账了,四川签了,湖南签了,江苏还在等,她不可能停下来。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
车载电话响了,是周晚晴。秦墨白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姐夫,你订的几点的票?”
“上午十点四十。”
“行,我去接你。对了,姐说让你落地了先别回家,直接来公司,她把江苏那边的材料准备好了,等你回来一起过。”
秦墨白沉默了一秒。“她今天去公司了?”
“来了,一大早就来了,念恩都带来了。”
秦墨白又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秦念恩的哭声,隔着周晚晴的手机,声音有点失真,但那种婴儿特有的、毫无顾忌的哭腔一点没打折。
“念恩哭了。”他说。
“没事,姐在哄呢。行了姐夫,明天见。”
电话挂了。
秦墨白把车停在一个红灯路口,侧过头看着窗外。路边有一个老太太在卖橘子,三轮车上堆得满满的,橘子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特别亮,像一盏一盏小灯。有个年轻女人停下来挑橘子,挑得很仔细,每一个都拿起来看看捏捏,放进塑料袋里又拿出来换一个。
绿灯亮了,秦墨白踩了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个卖橘子的老太太和三轮车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橘色小点,融进了灰白色的背景里。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雨后的路面反着光,车辙印一道一道的,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