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打来电话的时候,姜晚宁正在办公室给秦念恩换尿不湿。
小东西两条腿蹬得跟青蛙似的,刚把旧的抽出来新的还没塞进去,他又蹬了一脚,差点把旁边那包没拆封的尿不湿踢到地上。姜晚宁一只手按住他的腿,另一只手利索地把新尿不湿垫好贴好,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秦念恩被制服了,躺在小床上瞪着眼睛看她,嘴巴瘪了瘪,没哭出来,大概是在衡量这场仗要不要继续打。
手机在桌上震了。姜晚宁洗了手,接起来。
“姐,江苏那边有转机了。”陆长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发现新大陆时特有的兴奋,但压得很低,毕竟他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办公室里,不能太大声。
姜晚宁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换到右手。“你说。”
“你还记得上次我说江苏味丰的问题在地方政府那边吧?我最近在研究各省的国企改革政策,发现江苏省上个月刚出台了一个文件,鼓励地方国有企业在食品加工、农产品深加工这些领域引入民营资本参与混改。”
“味丰是国企?”
“不是国企。但味丰所在的镇办企业服务中心持有他们家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是二零零零年的时候乡镇企业改制遗留的历史问题。这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虽然不控股,但在重大事项上有一票否决权。上次收购搁置,就是镇里这一票否决权在起作用。”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百分之十五,一票否决。这个信息之前尽调的时候没有发现。”
“对,味丰方面没有主动披露。是我在查政策的时候顺便查了他们的工商底档才发现的。”陆长安顿了一下,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姐,关键是这个新政策。文件里明确写了,鼓励民企参与持股、控股地方食品加工企业,而且对于持股比例在百分之十五以上的民企,可以享受税收减免和技改补贴。我算了一下,如果青山食品把镇里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收购过来,加上直接从陈总手里收购一部分,合计持股超过百分之五十,就算控股了。”
姜晚宁没说话,手指在桌上继续敲着,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她在消化这个信息。百分之十五的镇办股权,一票否决权,新政策窗口,混改——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排列组合,排出来了一条之前没走过的路。
“你联系镇里了?”她问。
“联系了。我先跟我们部的领导汇报了这件事,领导觉得青山食品可以作为民企参与地方国企混改的典型案例,让我以研究中心的名义对接。我昨天给镇里打了电话,转到了分管工业的副镇长那里。副镇长一开始态度很强硬,说味丰是镇里的纳税大户,不能随便卖给外人。”
“后来呢?”
“后来我把青山食品的上市公告和最近收购四川、湖南两家企业的新闻发过去了。副镇长看完之后态度明显变了,问我们是不是认真的。我说青山食品今年在全国布局,江苏是重点。他听完说他做不了主,要请示市里。”
“市里?”
“对。他请示了市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副市长姓顾,五十出头,刚调过来不到一年,听说抓经济很有一套。顾市长看了材料之后,让秘书联系了我,说想跟青山食品的负责人当面聊聊。”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长安,你这步棋走得妙。”
陆长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种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想笑的声调。“姐,我就是做了本职工作。你把政策研究交给我,我总得做出点东西来。”
“什么时间见面?”
“顾市长说这周有空。他的秘书说周四下午可以。姐,你能来吗?”
姜晚宁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今天是周二。周四,后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产后一个多月,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没到最佳状态,但出差两三天没问题。秦念恩可以带着,保姆跟着就行。
“可以。你把顾市长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让周晚晴对接具体时间。另外,你把那份混改文件也发我一份,我上飞机之前看完。”
“好。姐,还有一件事。顾市长的秘书透露了一个信息,陈总那边最近也在找买家,谈了两家都不太顺利,他现在态度比之前软了不少。上次我们说收购价两亿,他咬死了不降,但这次如果政府出面支持,价格可能还有空间。”
姜晚宁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节奏不快不慢,是那种已经有了主意、正在盘算下一步的敲法。
“价格的事,见了顾市长再说。政府如果支持,价格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拿到政府的背书,后面的整合就好做了。”
挂了电话,姜晚宁翻到周晚晴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晚晴,江苏的事有转机了。陆长安找到了一条政策通道。你订两张去南京的机票,周四早上去,带上江苏那家企业的全套资料。我去跟副市长面谈。”
周晚晴在那头愣了一下。“姐,你要亲自去?”
“政府层面的对接,我去比较合适。你跟我一起,带上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我要用数据说话。”
“好。那念恩呢?”
“带着。保姆跟着。当天去当天回可能来不及,订两天的行程,住一晚。”
“行。我这就去订。”
电话挂了。姜晚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小床边。秦念恩已经把拳头塞进嘴里啃了,啃得满手口水,嘴角边全是亮晶晶的。她低头看了他几秒,伸手把他的手从嘴里拿出来,用纱布巾擦了擦,又把安抚奶嘴塞进去。秦念恩嘬了两口,大概觉得口感不如拳头好,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吐出来。
周四早上六点,姜晚宁就起来了。保姆比她起得更早,已经给秦念恩喂完奶换了尿不湿,正在把奶瓶、奶粉、尿不湿、湿巾、换洗衣服一样一样地往妈咪包里塞。姜晚宁洗漱完换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裤装,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很久没用的口红涂了一层。颜色不深,就是提个气色。
秦墨白送她们到机场。他本来想跟着去,但集团那边临时有个会推不掉,只好把姜晚宁、保姆和秦念恩送到出发层,下车的时候拉着姜晚宁的手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松开手就走了。姜晚宁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转身走进航站楼。
飞机落地南京禄口机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周晚晴提前约好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是一辆黑色的别克GL8,空间大,能装东西也能让秦念恩在安全座椅上舒服点。姜晚宁上车之后先给陆长安发了条消息:“到了。”陆长安秒回了一个定位,是市政府办公楼的地址,下面附了一行字:“姐,顾市长秘书说十点半在五楼小会议室见。我把青山食品的资料提前发过去了,顾市长已经看过了。”
姜晚宁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车窗外的南京不像北京那么灰,路边种着很多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掉得差不多了,但树干很粗,枝丫伸展得很开,能想象夏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绿的。
十点二十,车停在市政府大院门口。姜晚宁让保姆带着秦念恩在车里等,她和周晚晴进去。进了大院的安检比机场松一些,但也要过机器、登记身份证。门口的保安看了一眼她们的工作证和预约信息,打了个电话确认,放行了。
市政府办公楼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五层建筑,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有点褪色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截,再走一步再亮一截,像被人追着似的。五楼小会议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穿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见姜晚宁走过来,他迎上两步。
“姜总?我是顾市长的秘书,姓刘。顾市长马上到,您先坐。”
姜晚宁点了点头,走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桌子能坐十二个人,桌上摆着矿泉水和笔记本,白墙上挂着一幅江苏省地图。她坐在靠窗的一侧,周晚晴坐在她旁边,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已经调好了要演示的PPT。
等了不到三分钟,门被推开了。
顾市长五十一岁,中等身材,头发理得很短,两鬓有白发但不显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姜晚宁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姜总,久仰了。”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我看过青山食品的资料,从青山村一个村办企业做到上市公司,很了不起。”
“顾市长过奖了。”
“坐坐坐。”顾市长在主位上坐下,刘秘书在旁边摊开笔记本,笔尖点着纸面准备记录。顾市长看了一眼周晚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笑了笑,“准备得挺充分。那我们先听听你们的方案?”
周晚晴看了姜晚宁一眼,姜晚宁点了一下头。周晚晴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上,幕布降下来,PPT的第一页出现在幕布上——“青山食品集团全国布局战略及江苏合作方案”。
周晚晴讲了二十分钟,从青山食品的成长历程讲到全国调味品市场的格局,从四川和湖南两起收购的成果讲到对江苏市场的重视程度。数据一张一张地过,图标一个接一个地跳,讲到最后一张“合作建议”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点点。
“我们建议,通过参与地方混改的方式,受让味丰酱油百分之十五的镇办股权,同时收购陈总持有的百分之四十股权,合计持股百分之五十五,实现控股。我们承诺:品牌保留、不搬厂、不裁员、持续经营至少五年,并利用青山食品的全国渠道,将味丰酱油从苏南区域品牌推向全国市场。”
顾市长全程没有打断,听到“推向全国市场”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声音很轻。
“姜总,你们说的这几点承诺,能不能写进协议里?”
“可以写。不仅写进协议,还可以写入公司章程。”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青山食品做收购,不是为了改头换面,是为了让地方品牌活下来、走出去。四川的陈德茂豆瓣厂,湖南的辣妹子剁辣椒,我们都是这个模式。品牌保留,团队保留,地方政府关心的税收和就业,我们也保留。”
顾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个节奏跟姜晚宁思考时敲桌面的频率几乎一样。
“姜总,我实话跟你说。味丰这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虽然不是大数,但镇里一直看得比较重。原因很简单,这百分之十五代表着话语权。你们把股权拿走了,镇里在味丰就没有发言权了。”
姜晚宁看着顾市长,目光很稳。“顾市长,话语权不取决于股权比例,取决于企业做得好不好。企业做好了,税收增加了,就业稳定了,镇里自然有话语权。企业做死了,百分之百的股权在手里也没用。”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市长看着她,嘴角的线条从平直变成微微上翘。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我遇到对手了”的笑。
“姜总,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
“跟政府打交道,绕弯子反而耽误时间。”
顾市长笑了一下,看了刘秘书一眼。刘秘书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笔尖刷刷地响。
“这样吧。”顾市长站起来,“你们先把详细的合作方案整理出来,包括你们刚才说的那几个承诺条款。我让镇里跟陈总那边也做做工作,争取把这个事往前推一推。具体的事,刘秘书会跟你对接。”
姜晚宁也站起来,跟顾市长又握了一次手。这次握手的时间比进门时长了一两秒,顾市长的手掌很干燥,握力不大不小,松开的时候他补了一句:“姜总,你那个弟弟,陆长安,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工作?”
“是。”
“他昨天给我们发来的那份材料,写得很有水平。我们市里做政策研究的同志看了,都说思路清晰、数据扎实。”
姜晚宁点了点头。“他做事一向认真。”
走出市政府大院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十一月底的南京,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意,但不刺眼。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网。
周晚晴跟在姜晚宁后面,走了两步突然小跑着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兴奋:“姐,顾市长那句话说得好直接啊,‘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这基本上就是认同了。”
姜晚宁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的小楼。浅黄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暖了不少,三楼的一扇窗户开着,有人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植,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没说同意,只说往前推一推。”姜晚宁把目光收回来,“但能往前推,就是进展。”
周晚晴点了点头,在手机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顾市长态度正面,要求出详细方案。”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保姆拉开车门,秦念恩在安全座椅上醒着,看见姜晚宁的脸,嘴巴咧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啊”。姜晚宁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小东西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攥得很紧,扯了一下,疼得姜晚宁嘶了一声。
“松手。”她说。
秦念恩不松,又扯了一下。
周晚晴在旁边看着笑了,伸手想帮忙把那只小拳头掰开,秦念恩瞪了她一眼——当然,一个多月的婴儿还不会瞪人,但周晚晴坚持认为他瞪了。
车门关上了,GL8驶出市政府大院。姜晚宁靠在后座上,把秦念恩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放在腿上,小东西立刻把脸埋进她怀里,拱来拱去地找奶。保姆从前面递过来一个奶瓶,姜晚宁接过去塞进他嘴里,他嘬了两口,安静了。
车窗外,南京城的街景缓缓后退。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旁边滑过去,树干上的斑驳树皮像一张张老旧的地图。有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从旁边超过去,后座上夹着一捆大葱,葱叶子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姜晚宁的手机震了一下,陆长安发来的消息:“姐,顾市长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今天谈得不错。陈总那边他来做工作。”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秦念恩,小东西吃得很专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长安说顾市长要帮我们做陈总的工作。”她对周晚晴说。
周晚晴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喜。“真的?那味丰这事,八成能成。”
“七成。”姜晚宁说,“剩下三成看陈总的态度。他是个老派人,对厂子有感情,不是钱能完全说动的。”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速度提起来了。秦念恩吃完奶打了个嗝,姜晚宁把他竖起来拍背,拍着拍着他的眼睛就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小点奶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姜晚宁把包被盖好,自己也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感觉到光线的温度,没睁眼。
“晚晴。”
“嗯?”
“回去之后,把详细的方案做出来。顾市长说的那几个承诺条款,一条一条写清楚,不能有模糊的地方。还有,把四川和湖南两个项目的整合进度也附上,让顾市长看到我们不只是说说而已。”
“好。姐,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到机场还有四十分钟。”
姜晚宁没回答,呼吸变得平稳了。周晚晴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真的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很安静。
保姆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小声问:“用不用把毯子给她盖上?”
周晚晴摇了摇头,把自己身上的围巾解下来,轻轻地搭在姜晚宁肩上。姜晚宁没醒,围巾滑了一下,周晚晴伸手重新掖好。
秦念恩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包被散开了一个角。周晚晴伸手把那个角掖回去,小东西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高速路两边的田野在午后阳光下一片一片地往后铺展,收割完的稻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远远看去像一块块金色的绒布。有几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在天上画了几个圈又落回去了。
周晚晴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青山食品参与江苏味丰酱油混改合作方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
姜晚宁还在睡,头歪着,呼吸很轻。秦念恩贴着她的胸口,母子俩的呼吸频率慢慢地合到了一起,一呼一吸,几乎同步。
司机把收音机打开了一点,声音很低,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模糊在高速的风噪里,听不太清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