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收购协议签完之后的第三周，青山食品的股价开始涨了。
涨得不算猛，每天两三个点，不温不火的，像冬天里慢慢烧着的一炉炭。但姜晚宁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天收盘前的最后一刻钟，总有一笔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买单把股价稳稳地托在当天的最高点附近。这个手法太有规律了，规律到不像正常的市场行为。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天，第四天把周晚晴叫进了办公室。
“查一下近一周的买入席位，看看是哪些账户在买。”
周晚晴动作很快。她通过中信证券的朋友调了交易数据，花了两个小时把账户梳理了一遍，然后脸色就变了。她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走进姜晚宁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表格的边角都被她捏皱了。
“姐，买方的资金来源查到了。是京华酱园的关联账户，一共有七个，分散在不同的券商，但往上追溯两层，最终控制方都是同一个——魏国良。”
姜晚宁接过表格，一行一行地看。七个账户，买入时间集中在最近八个交易日，累计买入青山食品股票约三百二十万股，占流通股的比例接近百分之二。买入成本估算在六千五百万左右，均价略高于当时的市场价，说明对方为了拿货不惜溢价。
她把表格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魏国良。这个人好久没出现了。”
周晚晴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不认识魏国良，但她从姜晚宁和秦墨白的只言片语里拼出过这个人的轮廓——京华酱园的老总，老字号调味品企业的掌门人，之前在多个场合跟青山食品正面交锋过，最近一次是在西北某个标的上被姜晚宁截了胡。
“姐，他这是要干嘛？”
“恶意收购。”姜晚宁抬起头，靠在椅背上，“他想通过二级市场拿到足够多的股份，然后进董事会。进了董事会，要么跟我们的战略对着干，要么逼我们高价回购他手里的股票。不管哪一种，他都不亏。”
周晚晴的脸色更白了。她虽然跟着姜晚宁做了不少大场面的事，但面对这种赤裸裸的资本攻击，还是头一回。她的手从绞着的状态变成了攥着，指节发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姜晚宁没回答，拿起手机拨了秦墨白的号码。“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墨白来得很快，从集团大楼过来走路不到十分钟，但到的时候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周晚晴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姜晚宁桌上的表格，什么都没问，坐下来，等着。
姜晚宁把表格推到他面前。“魏国良在买我们的股票，七个关联账户，八天买了三百二十万股。”
秦墨白拿起表格，翻了一遍。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姜晚宁能看出来——眉头往下压了一点点，嘴角往右边收了一点点，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的时间比他平时看文件要长半秒。他把表格放下，抬起头。
“魏国良背后是京华酱园，老字号，资金实力不容小觑。他们做调味品做了快七十年，在北方市场根基很深。如果要打收购战，他们的弹药不会少。”
“我知道。”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所以要先发制人。不能等他买到百分之五再动手，到那时候就必须公告了，一公告股价会继续涨，他手里的筹码会更值钱，跟风盘也会进来，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秦墨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和欣赏搅在一起分不开。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下从来不会慌，但有时候他希望她慌一下——至少那样看起来更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存在了不到一秒，因为姜晚宁已经开始部署了。
“晚晴，你马上联系中信证券的方总，让他出一个反收购的方案。两种路径：一是启动‘毒丸计划’，定向增发稀释股权；二是找一致行动人，在二级市场同步买入，巩固控制权。两条路同时准备，看情况选。”
周晚晴已经打开笔记本在记了，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
“还有。”姜晚宁继续说，“帮我约一下林雪。我要查魏国良的资金来源。他这八天砸了六千五百万进来，后续还有多少弹药，我要摸清。”
秦墨白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要查他的底？”
“做生意查对手的底，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吗？”姜晚宁看着他，语气很平，但秦墨白听出了这句话下面的意思——魏国良这个人，底子不干净。之前几次交锋，青山食品的团队就发现京华酱园的一些资金来源有可疑之处，只是一直没有深挖。现在对方打到家门口了，这笔账该翻出来了。
秦墨白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冬天的北京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远处的楼群在雾霾里只剩下轮廓。但她的目光没停在远处，而是落在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上。那辆车她见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车里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晚晴，楼下那辆黑色奥迪，车牌号尾号637的，你去查一下是谁的车。这几天每天都停在那里，早上八点之前到，晚上七点之后才走。”
周晚晴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愣了一下。“姐，你是说有人在盯我们？”
“不确定。查了再说。”
周晚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姐，你……你不害怕吗？魏国良这个人，之前就搞过不少小动作。”
姜晚宁转过身，看着她。妹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笔记本和手机，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得很紧，眼珠子比平时转得快了一些，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在读一行看不见的字。
“怕什么。”姜晚宁说，“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周晚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姜晚宁和秦墨白两个人。秦墨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楼下的黑色奥迪还在，车里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秦墨白的手垂在身侧，小指碰了碰姜晚宁的小指。她的小指没有躲，也没有勾上来，就那么碰着，两个指尖的温度隔着空气交换了一点点。
“你打算怎么对付魏国良？”秦墨白问。
姜晚宁的目光还落在那辆黑色奥迪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静的东西。
“他不是要买吗？”她说，“让他买。”
秦墨白侧过头看着她。
“买得越多，套得越深。”姜晚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看着秦墨白，“京华酱园的资金链本来就不宽裕，他把钱砸在青山食品的股票上，自己的企业就要缩水。等他子弹打光了，我们再动手。”
秦墨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那辆黑色奥迪被窗帘遮住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能看见车牌的最后一位数字——7。
“你的意思是，先让他买，让他以为自己得手了，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收网？”
姜晚宁没回答，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表格又看了一遍。三百二十万股，六千五百万。魏国良很谨慎，七个账户分散买入，每一笔都不大，像是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往自己口袋里搬。如果不是她每天都盯着交易数据，根本不可能发现。
“晚晴那边查出那辆车的归属之后，你把集团的安保加强一下。我出门的车换一辆，每天走的路线也不一样。不是为了躲，是为了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秦墨白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了。
姜晚宁的手机亮了。周晚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姐，那辆奥迪的车主查到了，是京华酱园行政部的一辆公车。车牌号登记在公司名下。”
姜晚宁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京华酱园行政部。”她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这个信息的分量，“行政部的车来盯我们，说明魏国良还没惊动他的核心团队。这事还是他自己在搞，至少现在是这样。”
秦墨白把消息也看了，眉头舒展开了一点，但很快又皱上了。“惊不惊动团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资金来源。如果他用的是京华酱园的流动资金来买我们的股票，那就有问题了——上市公司的资金挪用，这是红线。”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第三下，这次节奏比之前快。
“所以要让林雪帮忙查。如果魏国良动了红线，那就不只是商业问题，是违法问题了。”她抬起头看着秦墨白，“你跟林队约个时间，我当面跟她说。”
“好。”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五点钟就黑了大半。楼下的停车场亮起了灯，黄色的灯光照在那辆黑色奥迪上，车里的影子动了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恢复了静止。
秦念恩在小床上醒了过来，哼唧了两声，然后开始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一声一声的、带着试探性质的哭，像在问“有没有人理我”。姜晚宁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东西的脸哭得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看见她的脸之后哭声小了一点，但嘴巴还是瘪着，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
“饿了？”姜晚宁低头看着他，声音比跟秦墨白说话的时候软了很多。
秦念恩攥着她的衣领，嘴在她肩膀上拱来拱去，拱了两下没找对地方，又急了，哭声响亮起来。
秦墨白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孩子接过去。“你先忙，我来。”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秦墨白抱孩子的姿势已经很熟练了，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兜着屁股，秦念恩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哭声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哼哼，哼哼变成了安静。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秦念恩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秦念恩先移开了目光——准确地说是闭上了眼睛，开始酝酿下一场觉。
姜晚宁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她翻到林雪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林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什么事？”林雪的声音干脆利落，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办公室。
“查一个人，京华酱园的魏国良，查他的资金来源。尤其是近期的资金流向，有没有上市公司资金挪用的嫌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魏国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对。他开始买青山食品的股票了，七个关联账户，八天买了六千五百万。我想知道他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明白。我帮你查，有消息打给你。”
“谢谢林队。”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秦墨白已经把秦念恩哄睡了，放回了小床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按了按。她的肩膀很硬，像是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晚宁。”他说。
“嗯。”
“不管魏国良想干什么，我在你这边。”
姜晚宁没说话，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像一个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楼下，车里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一辆空车，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
姜晚宁拿起手机，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收盘价，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在桌面和手机之间挤出一条细缝，闪了一下，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