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是周一早上八点半发出来的。
姜晚宁刚给秦念恩喂完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手机翻财经新闻,翻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上交所的公告栏里,青山食品股份有限公司的标题下面,挂着一则简式权益变动报告书——信息披露义务人:京华酱园有限公司,一致行动人:七个关联账户,合计持有青山食品股份比例:5.02%。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秦念恩在她怀里蹬了一下腿,包被散开了。她把包被裹好,站起来走向客厅,步子不快不慢。
秦墨白正在餐厅喝粥,看见她抱着孩子出来,脸色不对,粥碗放下了。“怎么了?”
“魏国良举牌了。五个点。”
秦墨白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那则公告。他的目光在“5.02%”那个数字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看着姜晚宁的脸。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认识她太久了,能从她眉心的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里读出风暴前的气压。
“我让周晚晴来公司。”秦墨白说。
“我已经叫了。”
八点四十五分,姜晚宁到了公司。周晚晴已经在会议室里了,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公告全文,公告的边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见姜晚宁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
“姐,你看这个。”周晚晴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财经网站的采访视频,暂停的画面里魏国良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姜晚宁按下了播放键。
魏国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京华酱园的办公室里,背后是一面挂满了老照片和奖牌的墙。他的表情从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将军在检阅战利品。
“我们看好青山食品的发展前景。”魏国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过了才放出来的,“这家企业从青山村起家,做到上市公司,非常不容易。京华酱园作为同行,对青山食品的管理团队和经营理念都很认可。我们不排除在未来十二个月内继续增持的可能性。”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周晚晴抓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虽然那根本不是电视遥控器,是投影仪的——用力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遥控器的电池盖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秦墨白的脚边。
“他还有脸说‘认可’!他这是认可吗?他这是趁火打劫!”周晚晴的声音气得发抖,脸涨得通红,“姐,你看看他说的那个话,‘不排除继续增持’,他这是公开宣战!”
秦墨白弯腰把电池盖捡起来,放回桌上,没说话,看了姜晚宁一眼。
姜晚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则公告。她看得很仔细,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连附注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没放过。公告里列出了七个关联账户的买入明细,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三周前,也就是青山食品刚完成江苏签约的那几天。魏国良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公司利好消息频出、股价稳步上涨、市场情绪乐观——在这种时候进场,成本最低,效果最好。
周晚晴深吸了几口气,把笔记本电脑拉过来,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姐,中信证券的方总已经把反收购方案的初稿发过来了。毒丸计划的核心是向现有股东低价增发新股,每持有十股可以按市价的七折认购两股。如果启动这个计划,魏国良的持股比例会被稀释到百分之四以下,达不到再次举牌的线。”
姜晚宁把公告放下,接过周晚晴递来的方案,翻了几页。方总做方案的水平确实高,数据翔实,路径清晰,连时间节点都排好了。如果按这个方案执行,魏国良的恶意收购可以在两周内被瓦解。
她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毒丸计划是防守。”她说,“防守就只能挨打。”
周晚晴愣了一下。“那姐你的意思是?”
“我要进攻。”姜晚宁靠回椅背上,目光从周晚晴移到秦墨白脸上,又移回来,“他买我们的股票,用的是谁的钱?京华酱园的资金链能撑多久?他有没有挪用上市公司的资金?这些查清楚了,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会倒。”
秦墨白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嘴,这时候开口了。“林雪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这种事查起来需要时间,不是一两天能出结果的。”姜晚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下,“但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启动毒丸计划的准备工作,方案做出来,随时可以执行,但不急着公告。第二,让券商查一下魏国良的资金来源,不通过林雪,用正常的商业渠道。京华酱园是上市公司,他的财务报表是公开的,让方总的人把报表翻一遍,看有没有异常。”
周晚晴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快得像在弹钢琴。“两件事:一、毒丸计划准备就绪,暂不公告;二、查京华酱园财报,找资金异常。”
“还有第三件。”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约一下几个大股东,机构投资者那边,我去谈。魏国良能买到五个点,是因为有人卖给他。我要知道是谁卖的,为什么卖,以及他们还打不打算继续卖。”
秦墨白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要亲自去谈?”
“这种事换别人去谈,分量不够。”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白板笔画了一个简单的股权结构图。青山食品的股权结构不算复杂,姜晚宁和秦墨白通过一致行动协议合计持有百分之三十八,几个机构投资者合计持有百分之二十五,剩下的是散户。
她用红笔在机构投资者的百分之二十五上面画了一个圈。“这几个机构,加起来比魏国良多得多。只要他们不卖,魏国良买到百分之十都难。但如果他们动摇了,把股份卖给他,那就麻烦了。”
秦墨白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个红圈。“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谈?”
“实话实说。”姜晚宁把白板笔放下,“告诉他们魏国良在搞恶意收购,告诉他们青山食品的反制措施,告诉他们跟着我们走比跟着魏国良走更赚钱。机构投资者不认感情,认利益。只要利益算清楚了,他们知道该站哪边。”
周晚晴从笔记本后面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火气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已经比刚才冷静多了。“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给魏国良打个电话?或者说,发个声明?”
“不用。”姜晚宁坐回椅子上,把那份公告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快,目光在数字之间跳跃,像是在做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数学题,“他说不排除继续增持,那就让他买。我们现在表态,反而给他制造话题。先让他买,等他买得差不多了,再动手。”
周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姐说,让他买。等他买够了再动手。”
秦墨白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方总的电话,说毒丸计划的技术细节需要跟你确认一下,问你现在方不方便。”
姜晚宁伸出手,秦墨白把手机递给她。
“方总,方案我看了,整体没问题。但增发价格打七折是不是太低了?打八五折就够了,打太低会影响现有股东的利益,股东大会不好过。”
电话那头方总说了什么,姜晚宁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就按八折走。另外,你帮我把京华酱园近三年的财报调出来,重点看现金流和关联交易。我要知道他的钱是从哪来的。”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手机还给秦墨白,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奥迪还在,位置没变,车里的人换了一个,是个男的,三十来岁,戴着棒球帽,低着头看手机。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然后拉上了窗帘。
秦念恩在小床上醒了,这次没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看,看得目不转睛,好像那盏灯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术。保姆走过来要抱他,他皱了一下眉头,表示拒绝,但保姆没看懂他的表情,还是把他抱起来了。他瘪了瘪嘴,没哭出来,大概觉得跟保姆较劲没什么意思。
周晚晴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姐,我去联系那几个机构投资者,把他们的持股情况和减持意向摸一遍。有消息了我马上告诉你。”
“去吧。”
周晚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姜晚宁还站在窗前,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把金色的尺子量着她的轮廓。
“姐。”周晚晴叫了一声。
“嗯。”
“魏国良这个人,你觉得他会罢手吗?”
姜晚宁没回头。“他不会罢手。我也不会。”
周晚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语调已经调整到了工作状态,平稳、专业、不带任何情绪:“张总您好,我是青山食品周晚晴,想跟您约个时间,我们姜总想跟您当面聊一聊……”
秦墨白走到姜晚宁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窗帘的缝隙只能容一个人往外看,于是谁都没看,就那么站着,肩膀碰着肩膀。秦念恩在保姆怀里打了一个哈欠,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天花板那盏灯又看了起来。
“晚宁,你说魏国良的资金撑不了多久。你估计他能撑多久?”
姜晚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调出京华酱园的股价走势图。那张图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张心电图,起起伏伏的,但整体趋势是往下的。从年初到现在,京华酱园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八,而同期的调味品板块指数涨了百分之十二。一跌一涨之间,差距就拉开了。
“两个月。”她说,“最多两个月。如果他继续买我们的股票,他的现金流会在两个月内枯竭。到那时候,不是他收不收购的问题,是他自己的企业能不能撑得住的问题。”
秦墨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股价图。他的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顶,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头发,带着早上那碗粥的淡淡米香。
“如果他两个月内买到百分之十呢?”
姜晚宁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那就让他买。买到百分之十,他就要公告,就要披露资金来源。到那时候,如果他用的是挪用的资金,林雪那边就该收网了。如果他用的是自有资金,京华酱园的财报上就会有窟窿,监管层不会看不见。”
她关掉股价图,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反收购预案——第一版。光标在“第一版”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地跳着,像是在等她把后面的字敲出来。
她敲了四个字:诱敌深入。
秦墨白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按了按。她的肩膀比前几天更硬了,硬得像一块木板,他按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手机亮了。林雪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魏国良的事有眉目了,他的资金来源确实有问题。具体的不方便在微信说,明天见个面。”
姜晚宁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秦墨白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看着那行字,都没说话。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被秦念恩的一声响亮的嗝打破了。
保姆抱着秦念恩走过来,小东西的脸上挂着一小点奶渍,嘴角翘着,表情像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正等着人表扬。姜晚宁伸手把他接过来,用纱布巾擦了擦他的嘴角,他抓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五根小手指像五个小小的钳子,牢牢地钳住了她。
秦念恩把她的食指往嘴里塞,啃了一口,大概觉得味道不对,眉头皱了起来,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姜晚宁赶紧把手指抽出来,把安抚奶嘴塞进去,他嘬了两口,安静了,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秦墨白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他越来越像你了。”他说。
“哪里像?”
“倔。抓到就不松手。”
姜晚宁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秦念恩,他的小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五指蜷着,像一个还没打开的拳头。她伸手把他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小指勾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无名指,不松。
她看着那根勾住她无名指的小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墨白。
“像我也好。”她说,“倔的人,活得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