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报告送到姜晚宁手里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两点。
周晚晴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拆开封口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之后按捺不住的兴奋。文件袋里有银行流水、借款合同复印件、资金往来明细、还有几份券商内部的信用评估报告，摞在一起大概有两厘米厚。
姜晚宁把材料一份一份地看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看得很慢，遇到关键的数字会停下来想一想，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几个字。周晚晴坐在对面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打断她的思路。
秦念恩在小床上睡着，偶尔翻个身，哼唧两声又安静了。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包被上的卡通熊猫被晒得暖洋洋的。
姜晚宁看完最后一份材料，把文件袋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魏国良的资金，有将近四成是短期拆借，年化利率最低的一笔是百分之十二，最高的一笔百分之十八。”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他在外面借了至少两个亿来买我们的股票。”
周晚晴深吸了一口气。“百分之十八？那不是高利贷吗？”
“不是高利贷，但也不远了。这种短期拆借通常的期限是三个月到半年，到期必须还本付息。他现在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将近三百万。”姜晚宁翻开其中一页银行流水，指着上面几笔大额的支出，“你看，这个月他已经支付了两次利息，每次都是一百多万。他的现金流撑不住了。”
秦墨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他在门口站了一秒，走进来，在姜晚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伸手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抽出来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比姜晚宁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就皱起了眉头，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用京华酱园的股权做质押，从两家信托公司拆了八千万。”秦墨白把材料放下，“如果他两个内不能还钱，信托公司就要处置质押的股权。到时候京华酱园的控制权就要易主。”
“所以他不只是在赌我们。”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他是在赌他自己。赌青山食品的股价能在他资金链断裂之前涨到足够高，高到他能套现离场。只要股价涨百分之二十，他就能覆盖利息成本，涨百分之三十，他就能赚一笔走人。”
秦墨白转过头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是想长期持有，就是想炒一把就走？”
“恶意收购只是他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制造恐慌，推高股价，然后高位套现。”姜晚宁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调查报告上，“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但他在二级市场买了三百二十万股，每个账户的交易习惯、持仓时间、买卖差价，都是有规律的。券商那边已经把数据跑出来了，他的七个账户在买入我们股票的同时，还在做短线对冲——一边买一边卖，压股价的同时吸筹，典型的做庄手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秦念恩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包被沙沙地响了一声。
秦墨白看着姜晚宁，目光里有一种他藏不住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直在河里游着，突然发现河水比想象中深得多，既担心又安心，担心是因为水深，安心是因为身边这个人会游泳。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时画的全国市场布局图，四个品牌的名字还写在上面。她用白板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字——“京华酱园”，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一条指向“股权”，一条指向“品牌”。
“他不是想吃掉我吗？”她转过身，看着秦墨白和周晚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锋利的东西，“我先吃掉他。”
周晚晴的笔记本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姐，你什么意思？你要收购京华酱园？”
“反向收购。”姜晚宁在白板上写下了这四个字，“趁他资金紧张、股价低迷的时候，收购京华酱园的股权。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出价买他手里的股份，他卖不卖？”
秦墨白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四个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要收购京华酱园？那可是北京老字号，比青山食品还老。”
“老字号怎么了？”姜晚宁看着他，“老字号也得吃饭。京华酱园做了快七十年，品牌有，渠道有，产能有，就是管理出了问题、资金出了问题。这些问题，我们能解决。”
秦墨白转过身，面对着姜晚宁。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白板上的字在他们之间，黑色的墨水还没干，在光线下反着一点微光。
“你知道京华酱园现在的市值是多少吗？”
“二十二亿。”姜晚宁说，“青山食品的市值是一百三十五亿。我们收购京华酱园，从资金体量上是完全可行的。”
“但魏国良是京华酱园的创始人，他持股百分之三十五，是控股股东。他要是不卖呢？”
“他不卖，他的资金链就会断。信托公司会处置他质押的股权，到时候他的持股比例会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控股股东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姜晚宁把白板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与其让别人低价抄底，不如我们来。我可以给他一个体面的退出方案——保留品牌，保留团队，他本人可以保留一部分股权，继续担任名誉董事长。”
秦墨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拿起手机给陆长安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夫？”陆长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和远处的说话声。
“长安，你姐有个想法，你听听。”秦墨白把手机放在桌上，朝着姜晚宁的方向推了推。
姜晚宁把白板上那四个字指给手机——虽然陆长安看不见，但她还是指了。“长安，我要反向收购京华酱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陆长安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惊讶慢慢过渡到兴奋的特殊调子：“姐，你说什么？你要收购京华酱园？就是魏国良那个京华酱园？”
“对。”
“可是……京华酱园是北京老字号啊，北京市的重点扶持企业。这种企业的收购，不光是商业问题，还有政府关系、品牌保护、老字号传承这些因素。”
“所以我才需要你。”姜晚宁坐下来，声音放平稳了，“你帮我从政策层面梳理一下，收购北京老字号企业需要哪些审批，涉及哪些政府部门，有没有政策支持。另外，查一下京华酱园有没有享受过老字号专项补贴，补贴的条件是什么，我们收购之后会不会影响这些补贴的延续。”
陆长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姜晚宁听得出来，里面有一种“我姐果然是我姐”的佩服。
“姐，你这招釜底抽薪太高了。魏国良做梦都想不到，他想收购你，结果你要收购他。”
“他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长安，这事你帮我盯着政策面。具体的收购方案，我会让券商在一周之内拿出来。”
“没问题。姐，我现在就去查资料，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电话挂了。秦墨白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姜晚宁。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一种很平静的、近乎于欣赏的东西。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见过她在青山村扛着锄头下地，见过她在办公室里跟人谈判，见过她在产房里咬牙忍着疼，但还从来没见过她站在白板前画出“反向收购”四个字的样子。
周晚晴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两页。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姐，具体的收购方案，什么时候出？”
“周五之前。你跟方总说，让他把团队全部调过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方案。收购路径、资金安排、时间节点、风险评估，一样都不能少。”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周晚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稳住了，头都没回，继续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这次不像上次那样压抑着情绪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点燃了之后的热度:“方总，方案要提前，我们姜总说了，周五之前就要……”
秦墨白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秦念恩。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拳头从包被里伸出来了，塞在嘴里啃着，啃得满手口水，脸上挂着一副很满足的表情，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啃自己的拳头更重要。秦墨白伸手想把他的手从嘴里拿出来，秦念恩皱了一下眉头，把拳头攥得更紧了，发出了一个含糊的类似于“不”的声音——当然，两个多月的婴儿不会说话，但那个声音的拒绝意味非常明确。
秦墨白把手缩回来了。
姜晚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秦念恩。小东西啃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头顶上两个大人的目光，斜着眼睛往上瞟了一眼，然后继续啃，完全不把这当回事。
“他跟你一样。”秦墨白说。
“哪里一样？”
“认准了的东西，谁劝都不听。”
姜晚宁伸手把秦念恩嘴角的口水擦了擦，小东西不耐烦地扭了一下头，表示抗议，抗议无效之后也就接受了。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刮了一下，他的皮肤又嫩又滑，像剥了壳的鸡蛋，手指刮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层细细的绒毛。
“念恩。”她叫了一声。
秦念恩没理她，专心啃拳头。
“秦念恩。”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秦念恩终于把拳头从嘴里拿出来了，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两粒刚冒出头的小白点。姜晚宁愣了一下，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两粒小白点确实在那里，像春天泥土里刚钻出来的嫩芽，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他长牙了。”姜晚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秦墨白也弯下腰，两个人头碰着头，四只眼睛盯着秦念恩的嘴巴看。秦念恩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着就要哭，但大概是感觉到头顶上那两股呼吸都很熟悉，忍住了，没哭出来，只是很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才两个多月就长牙？”秦墨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新鲜父亲的不可思议，好像他的儿子做了什么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
“医生说四到七个月是正常的，但也有早的。”姜晚宁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他比别的孩子早一点，也正常。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比别人急。”
秦墨白也直起身，两个人站直了，肩膀碰着肩膀，一起低头看着小床上那个正在长牙的、两个月零九天的小东西。秦念恩已经把拳头重新塞回嘴里了，啃得津津有味，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流到了包被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手机响了。周晚晴发来的消息:“姐，方总同意了，明天上午九点带团队过来开会。方案周五之前出。”
姜晚宁看完消息，打了两个字:“收到。”打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让方总多带几个人，这次是硬仗。”
消息发出去，周晚晴秒回了两个字:“明白。”
姜晚宁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奥迪还在，位置没变，但这次车里的人换了，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低着头看手机。姜晚宁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她转过身，秦墨白已经把小床上的秦念恩抱起来了，正在用纱布巾擦他下巴上的口水。秦念恩的脸被擦得不耐烦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抓住了秦墨白的领带，死死攥着，领带被他扯得歪到了一边。
秦墨白低头看着那条被攥得皱巴巴的领带，又看了看秦念恩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
“你这脾气。”他说，“跟你妈一模一样。”
秦念恩松开了领带，抓住了秦墨白的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