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良的资金链在第十二周断了。
那天是周四,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大片大片地从天上砸下来,砸在窗户上,粘住了,化成一摊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京华酱园办公楼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关了一整天,秘书敲门送文件没人应,午饭放在门口,原封不动地摆到下午,凉透了,被收走了。
魏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是银行打来的。对方的措辞很客气——魏总,您那笔八千万的短期拆借已经到期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处理一下?他说明天。对方说好的魏总,那明天等您消息。
明天。他说明天的时候声音很稳,手也没抖,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十五分钟,一动没动。窗外的大雪把整个院子都盖白了,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有一根细枝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断了,掉在地上,被雪埋了一半。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股市收盘信息。青山食品今天的收盘价是二十一块八,比他买入时的均价十九块六涨了百分之十一。如果他现在把手里青山食品的股票全部抛掉,能赚将近两千万。但这笔钱不够还债——他欠的不只是银行那八千万,还有信托公司的六千万、民间拆借的四千多万,加起来将近两个亿。
他当初买青山食品的股票,用了两倍杠杆。股价涨百分之十一,他的收益是百分之二十二,够覆盖一部分利息,但本金还差得远。他需要股价涨到二十五块以上才能全身而退。但青山食品的股价在二十一块八这个位置上横盘了一周了,上下浮动不超过两毛钱,像一潭死水,怎么推都推不动。
他不知道的是,这潭死水是姜晚宁故意制造的。
青山食品的交易部门在过去两周里一直在做一件事:每当股价涨到二十一块九以上,就挂出大笔卖单压盘;每当股价跌到二十一块六以下,就用小笔买单托底。股价被稳稳地控制在一个窄小的区间里,不上不下,不温不火。魏国良看不懂这个手法,以为市场在自然调整,但姜晚宁的券商团队看得清清楚楚——这叫“画线”,把股价走势画成一条横线,让对手既赚不到钱也亏不了本,耗他的耐心,耗他的资金时间成本。
周晚晴走进姜晚宁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交易记录,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精彩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电影。她把记录放在桌上,手指点着最后一行的数字。
“姐,魏国良今天开始抛了。他先试探性地挂了一百万股出去,被我们接住了。他又挂了五十万股,又被接住了。然后他停了。”
姜晚宁接过记录,扫了一眼。魏国良今天卖了一百五十万股,均价二十一块七毛五,成交金额三千二百多万。这个数字跟券商测算的他的资金缺口完全吻合——他需要先还一笔利息,急用钱,不得不卖。
“继续接。他卖多少,我们接多少。但不要一次性全接,用碎单,一笔一万股,分散在一天里慢慢接,不要让他发现是我们。”
周晚晴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分散接单,碎单,一笔一万股。”
“还有。”姜晚宁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京华酱园那边的小股东,联系了多少?”
“联系了十二个,持股合计百分之二十三。其中八个表示愿意卖,四个在犹豫。愿意卖的八个里面,有三个已经报了价,都在十二块到十三块之间,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左右。”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十二块五以下,全部收。让方总那边走大宗交易通道,一次性交割,不要拖。”
“一次性交割?”周晚晴犹豫了一下,“姐,这需要一大笔资金。我们可转债的钱已经用掉了不少,账上现金够不够?”
“够不够,问你姐夫。”
秦墨白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青山食品最新的资金状况表。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资产负债表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他的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停在了“货币资金”那一栏。
“账上还有四个多亿。收购京华酱园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需要不到两个亿。加上在二级市场接魏国良的盘,总资金需求大概在两个半亿左右。够。”
姜晚宁看着他。“你算了多久?”
“昨天算了一晚上。”秦墨白把文件夹合上,“数字不会错。”
周晚晴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微微翘起来。她见过很多夫妻,但像姜晚宁和秦墨白这样的不多——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另一个在后面把粮草算得清清楚楚,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弹药够不够。
“那我现在去跟方总对接,让他把大宗交易的通道准备好。”周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姐,魏国良那边,如果他发现我们在接他的盘,会不会收手?”
“他收不了手了。”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他的资金缺口是两个亿,不是两千万。他不卖股票,就拿不到钱;拿不到钱,银行和信托就会处置他质押的股权。到那时候,他失去的不只是钱,是京华酱园的控制权。他现在卖股票,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
秦墨白走到窗边,也看着外面的大雪。雪比刚才更大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被雪压得弯了腰,树冠像一顶白色的帽子,沉甸甸地扣在树干上。
“他今天卖了一百五十万股,明天还会继续卖。”秦墨白说,“按照这个速度,他手里的青山食品股票会在两周内抛完。”
“不用两周。”姜晚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周。他的利息是按周结算的,下周四之前他必须再付一笔利息,大概四百万。他等不了两周。”
秦墨白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白,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一道细纹比平时深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专注——像一把刀在磨石上,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推着,磨到最锋利的时候,刀锋是看不见的。
“晚宁,你有没有想过,收购完京华酱园之后,魏国良会怎么样?”
姜晚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秦墨白脸上。“他会怎么样,取决于他自己。我可以给他留一条路——保留百分之十的股权,继续担任总经理,京华酱园的品牌和团队都不动。但他要是不愿意走这条路,那我也没办法。”
“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姜晚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但他没有太多选择。”
手机响了。周晚晴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姐,方总确认了,大宗交易通道明天上午开通。三个小股东的股份,明天下午就能过户。”
姜晚宁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计算器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七位数,她又按了一串,跳出了另一个。她把两个数字加在一起,得出的结果跟她心算的一致——两个亿出头。她把计算器关了,放在一边。
秦念恩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这次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的灯没开,但窗外的雪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亮得像傍晚而不是下午。他看着那盏不亮的灯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开始研究自己的手。他把两只手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着,像在检查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物品,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不到三个月的婴儿。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桌上的文件。
接下来三天,魏国良每天都在抛售青山食品的股票。第一天抛了一百五十万股,第二天抛了两百万股,第三天抛了一百八十万股。三天加起来五百三十万股,套现一亿一千多万。这些股票通过十几个不同的券商的账户分散卖出去,但最终全都被姜晚宁的团队接住了——用碎单,一笔一万股,分散在全天的交易时段里,像沙子渗进裂缝,不留痕迹。
到第三天收盘的时候,魏国良手里青山食品的股票已经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二点三。他的资金缺口填上了一半,但代价是他已经不再是青山食品的重要股东了。
与此同时,京华酱园那边传来了消息。周晚晴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脸上挂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姐,成了。八个愿意卖的小股东,七个已经签了协议,合计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加上我们之前从二级市场收的零散股份,我们现在持有京华酱园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
姜晚宁接过协议,一份一份地翻。七个股东,七份协议,每一份上都有签名和公章。她把协议翻完,放在桌上,手指在最上面那份的签名处按了一下。
“百分之二十八。魏国良手里是百分之三十五。我们跟他还差七个点。”
“那四个犹豫的股东,我又谈了一遍。有两个松口了,说再考虑两天。他们手里的股份加起来是百分之九。如果拿下这两个,我们就有百分之三十七,超过魏国良,成为第一大股东。”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两天太长了。明天,你再去谈。告诉他们,收购价格上浮百分之五,但条件是明天必须签。过了明天,价格回到原价。”
周晚晴咬了咬嘴唇。“姐,上浮百分之五的话,我们的收购成本会增加将近一千万。”
“一千万买时间,值。”姜晚宁看着她,“魏国良现在在抛股票还债,他的心态已经崩了。他崩得越快,我们越要快。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生米煮成熟饭。”
周晚晴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秦墨白从集团那边开完会过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周晚晴匆匆走出去的背影。他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走到姜晚宁对面坐下。
“魏国良今天又抛了多少?”
“一百八十万。他现在手里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一了。”姜晚宁把交易记录推过去,“京华酱园那边,我们已经拿到百分之二十八。明天再签两个,就能到百分之三十七,超过魏国良。”
秦墨白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几秒。“他的心态崩了。”
“崩得很彻底。”姜晚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今天下午三点多,他给方总打了一个电话,问方总能不能帮忙找个买家,他想把手里剩下的青山食品股票一次性出清。”
秦墨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要清仓?”
“清仓。他已经不指望股价涨了,他现在只想拿回现金填窟窿。”姜晚宁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方总跟他说,现在市场上没人接这么大的盘子,除非折价。他说折多少?方总说,折百分之十。他没说话,过了十秒挂了。”
“他挂了?”
“挂了。”姜晚宁把水杯放下,“他不想折价卖,但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银行那边明天又要催款了,他拖不起。”
窗外的雪停了,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积了将近一尺的雪,树下的雪地里有一串猫的脚印,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然后消失了。
秦念恩在小床上打了一个喷嚏,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一个小小的爆竹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了。姜晚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用一只拳头揉鼻子,揉了两下打了个更大的喷嚏,这次把自己吓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一瘪一瘪的,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哭声——试探性的,在观察大人的反应。
姜晚宁没动。秦念恩观察了两秒,发现没人理他,哭声停了,把手重新塞回嘴里啃了起来。
秦墨白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他开始会试探了。”
“随我。”姜晚宁说。
秦墨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轻的笑意。“你也试探?你从来不试探。你都是直接动手。”
姜晚宁没接这个话,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周晚晴发来的消息:“姐,那两个松口的股东同意了,明天上午十点签协议。百分之九的股份,全部拿下。”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在桌面和手机之间挤出一条细缝,闪了一下,灭了。
“成了。”她说。
秦墨白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全。
“明天签完这两个,我们持有京华酱园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超过魏国良,成为第一大股东。”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雪后的院子白得刺眼,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串串冰凌,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魏国良还在等股价涨到二十五。他不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秦墨白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肩膀比前几天软了一些,大概是紧绷了太久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他问。
“不急。”姜晚宁转过身,背靠着窗户,雪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白色的光边,“让他先交完这周的利息,交完了我再告诉他。”
秦墨白看着她,过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招,够狠。”
姜晚宁没说话,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像是被窗外吹进来的一丝冷风带走了。
秦念恩在小床上又打了一个喷嚏,这次比前两次都大,大到整个小床都震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次是认真的哭,不是试探,是真的被自己的喷嚏吓着了。保姆赶紧从外面跑进来,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摇着,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摇篮曲。
姜晚宁转过身,看着秦念恩在保姆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伸出手把他接过来。秦念恩贴着她的胸口,哭声小了一点,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哼哼,哼哼变成了安静。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吹着她的皮肤,热热的,湿湿的。
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包被上那根没塞好的带子重新塞进去。
秦墨白站在旁边,看着她哄孩子的样子,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院子。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