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恩抓周的那天,北京的天气出奇地好。三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头顶那层灰扑扑的霾吹散了大半,天露出了浅蓝色的底色,阳光落下来的时候不带雾,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玻璃。
周岁宴在北京家里办,简单到可以说是简陋——按照秦墨白的标准。他只请了三桌人,菜是家里厨房做的,没有请外头的厨师,菜单是姜晚宁定的:八菜一汤,一半是青山食品自己的产品做的,回锅肉用的是陈德茂的豆瓣酱,剁椒鱼头用的是肖爱群的剁辣椒,红烧肉用的是味丰的酱油,凉拌菜用的是京华酱园的芝麻酱。
周晚晴一早就来了,带了一个巨大的气球拱门,粉蓝色的,充气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嘶嘶声,把秦念恩吓得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得手舞足蹈,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蝴蝶。周晚晴把拱门立在客厅门口,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歪了,又挪了挪,又觉得正了,又觉得太正了不活泼,又歪回去了一点。
秦墨白抱着秦念恩站在旁边,看着周晚晴跟那个拱门较劲,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秦念恩倒是看得很认真,眼睛跟着周晚晴的动作转来转去,嘴角挂着一串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陆长安从国务院那边赶过来的时候,西装还没换,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的,手里提着一个大红色的礼盒,里面是一套精装的《中国儿童百科全书》,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礼盒放在礼物桌上,走到秦念恩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秦念恩也看着他,父子俩的眉毛眼睛在这一刻高度重合,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一样,只是比例不同。
“他跟你越长越像了。”陆长安说。
“鼻子像我。”秦墨白说。
“眼睛像姐。”
陆长安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秦墨白手里。“给念恩的,不多,别嫌少。我刚上班没多久,工资还没捂热乎。”
秦墨白捏了捏红包的厚度,没打开,说了句“你留着花”,想把红包塞回去。陆长安往后退了一步,不接,笑着说:“姐夫,你要是塞回来,我姐该说我了。”
秦墨白看了他一眼,把红包放进了口袋。
林雪从外地打来了视频电话。她那边背景很吵,像是在一个什么行动现场,风声呼呼的,人声嘈杂。她的脸在手机屏幕里被压缩得有点变形,但笑容很清楚,是那种很少见的、从嘴角一路咧到眼角的笑。
“晚宁,我这边走不开,让晚晴替我给念恩一个大红包。祝小家伙周岁快乐,长大了像他爸妈,有出息!”
姜晚宁举着手机,把屏幕转过来让秦念恩看。秦念恩看着屏幕里那张陌生的脸,歪了一下脑袋,伸出手在屏幕上拍了一下,拍得手机差点飞出去。姜晚宁稳住了,对着屏幕说了句“林队,注意安全”,挂了电话。
赵德茂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姜晚宁接起来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去年又老了一点,说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带着一种沙沙的杂音,像旧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晚宁,念恩抓周了没有?”
“还没呢赵叔,等您电话呢。”
“抓什么了?你跟我说说。”
“还没抓,等您来了再抓。”姜晚宁的语气很平,但嘴角是翘着的。
赵德茂在那头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短,像风吹了一下树叶。“你就哄我吧,我在青山村呢,怎么去?你抓完了告诉我,抓了什么,我给他记上。”
姜晚宁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赵德茂的笑声,没说话。
秦念恩抓周的道具是周晚晴准备的,摆了满满一地:书、笔、算盘、铜钱、印章、小酱缸模型、一瓶陈德茂豆瓣酱的迷你版、一包青山食品的辣椒干、一个京华酱园的芝麻酱瓶子。东西摆在地毯上,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刚好够秦念恩爬过去。
秦念恩被放在地毯中间,四仰八叉地坐着,看着周围那一圈花花绿绿的东西,表情有点茫然。他先看了看左边的书,又看了看右边的算盘,又看了看正前方的酱缸模型,目光在这些东西之间来回转了三四圈,像一台老式雷达在扫描目标。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爬向书,也没有爬向算盘。他手脚并用地朝正前方爬过去,爬得很稳,三个月前他还只会用肚子贴着地蹭,现在已经能把手和膝盖配合得很好了。他爬过那本百科全书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没停太久,继续往前爬。他爬过那个酱缸模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然后松开了,继续往前爬。
他最后停在了一个东西面前——那个迷你版的京华酱园芝麻酱瓶子。他两只手把瓶子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瓶子塞进嘴里,开始啃。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周晚晴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咔嚓一声。“他抓了京华酱园的瓶子!姐,他抓了京华酱园!”
秦墨白看着秦念恩抱着瓶子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比他平时大了一些。陆长安站在旁边,两只手叉着腰,笑出了声。
秦念恩被大家的笑声吓了一跳,但没松手,抱得更紧了,脸上挂着一副“不管你们笑什么反正这是我的”的表情。
姜晚宁蹲下来,把秦念恩从地上抱起来,把那个已经被口水泡软了的瓶子从他嘴里轻轻拽出来。秦念恩瘪了瘪嘴,眼看要哭,姜晚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磨牙饼干塞进他手里,他愣了一下,把饼干塞进嘴里,不哭了。
赵德茂在电话那头听到周晚晴的描述,哈哈大笑。“抓了酱瓶子?这孩子,将来是要接他妈的班啊!”
姜晚宁把手机换到左手,把秦念恩换到右手。“赵叔,他要是不接,我也没办法。”
“他敢不接?他不接我打断他的腿。”
“赵叔,他才一岁。”
“一岁怎么了?一岁就知道抓酱瓶子,这就是命。晚宁,我跟你说,这孩子随你,犟。”
姜晚宁没接这个话,笑了笑,把电话挂了。
菜上齐了,八菜一汤摆了三桌。姜晚宁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客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秦念恩坐在秦墨白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磨牙饼干,啃得满地都是渣。周晚晴站在姜晚宁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销售数据汇总表,表上的数字用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醒目得很。
姜晚宁举起酒杯,环顾了一圈。桌边坐着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她最亲近的人。秦墨白抱着秦念恩,周晚晴拿着报表,陆长安西装笔挺地坐在那里,保姆在厨房里忙着添菜,司机老刘在门口站着,不好意思进屋,周晚晴硬把他拉进来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笑。
“今天两件事。”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第一,念恩满周岁。这小子抓了个酱瓶子,大概是要接我的班。等他长大了,青山食品还在不在,我说了不算,得看他自己。”
秦念恩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找到是谁在叫他,低头继续啃饼干。
“第二件事。”姜晚宁看了周晚晴一眼。
周晚晴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报表翻开,念了一串数字:“青山食品集团过去一个财年,全年销售额突破五十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八十。其中,青山食品主品牌销售二十八亿元,陈德茂豆瓣酱销售六亿元,辣妹子剁辣椒销售五亿元,味丰酱油销售七亿元,京华酱园销售四亿元。”
她念完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些数字背后是她一张一张合同跟下来的日日夜夜。她把报表合上,抱在胸前,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姜晚宁接过话头,端着酒杯看着大家。“青山食品去年卖了五十个亿。”
话音刚落,周晚晴第一个鼓起掌来。她的掌声很响,响到秦念恩被吓了一跳,饼干掉在了地上,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饼干,表情像是在做一个人生的重要抉择——要不要捡起来继续吃。他看了一眼姜晚宁,姜晚宁没看他,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继续啃。
陆长安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饮料杯——他不喝酒——朝着姜晚宁的方向举了一下。“姐,我以你为荣。”
姜晚宁看着他。陆长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某种更结实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光芒。他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我在好好生活”的气息。姜晚宁看着他,想起了青山村那个蹲在泥地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葱、脸上脏兮兮的小男孩。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举杯碰了一下他伸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酒。
秦墨白抱着秦念恩走到姜晚宁身边。秦念恩的饼干终于啃完了,手上脸上全是口水泡软的饼干糊,看起来像刚打完一场硬仗。秦墨白一只手托着儿子,另一只手从桌上抽了张湿巾,把秦念恩的脸和手擦了,擦完之后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看着姜晚宁。
“你说两句。”他说。
姜晚宁从秦墨白怀里接过秦念恩。小东西到了她怀里立刻安静了,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手攥着她衣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还端着酒杯,姿势不太方便但很稳。
“五十亿不是终点。”她说,目光从在场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怀里的秦念恩身上——他已经在打哈欠了,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上下各两颗小小的乳牙,“青山食品要做百年企业。五十亿,才刚开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秦墨白的掌声。他的掌声不响,但很稳,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像他的为人。陆长安跟着鼓掌,周晚晴跟着鼓掌,司机老刘也跟着鼓掌,保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也跟着拍了两下。
秦念恩被掌声吵醒了,皱着眉头从姜晚宁肩膀上抬起头来,一脸的不高兴。他扫了一眼全场,大概觉得这些人莫名其妙,但又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还挺热闹的,于是没哭,只是把头重新埋回姜晚宁的肩膀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周晚晴放下报表,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姜晚宁抱着秦念恩,秦墨白站在她身边,陆长安站在对面举着饮料杯,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蛋糕还没切,蜡烛插好了没点,气球拱门在门口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喝醉了酒靠在墙边的人。
周晚晴看着这张照片,没发给别人,设成了手机壁纸。
林雪后来发来了一条长语音,姜晚宁没在宴会上放,晚上躺在床上才听的。林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经过压缩之后特有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晚宁,恭喜你。五十亿,了不起。但我觉得更了不起的是,你没忘本。青山村的根,你一直记得。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姜晚宁听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秦念恩在她旁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睡衣领口,攥得紧紧的,做梦的时候手指一松一紧地动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又轻又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秦墨白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看了秦念恩一眼,又看了姜晚宁一眼。
“他今天抓了京华酱园的瓶子。”他说。
“嗯。”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会接你的班?”
姜晚宁伸手把秦念恩攥着她衣领的手指轻轻掰开,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小指又勾住了她的无名指,跟上回一模一样。她看着那根勾着她手指的小手指,看了几秒,然后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接不接都行。”她说,“他是他,我是我。”
秦墨白看着她,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床头灯。房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姜晚宁把秦念恩的小手塞回被子里,自己也躺下来,面朝秦墨白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暖地拂在她的额头上。
“墨白。”
“嗯。”
“五十亿了。”
“嗯。”
“下一个目标,一百亿。”
秦墨白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她没有看见他的笑,但她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他的肌肉因为笑意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琴弦被拨动之后还没完全停止的余震。
“一百亿。”他说,“你想多久实现?”
“三年。”
秦墨白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指节细长,但握力不小,回握他的时候用了力,指腹陷进他的手背里,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血管在跳动。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很短,像在梦里被什么吓着了,叫完就安静了。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从城市的某个角落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秦念恩翻了个身,把小脚丫蹬到了姜晚宁的腰上,隔着被子踹了她一下,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姜晚宁没动,也没缩,就让那只小脚丫蹬着。
秦墨白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起身把秦念恩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秦念恩哼唧了一声,像是在抗议有人打扰他的好梦,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
秦墨白重新躺下来,手重新握住姜晚宁的手。
“睡吧。”他说。
姜晚宁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感觉到秦念恩的呼吸、秦墨白的呼吸,两种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一个重,像两条不同速度的河流在同一条河道里流淌。她的手被秦墨白握着,他的掌心很暖,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冬天里抱着一个热水袋,不烫,但很踏实。
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缝还在,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细得像一根针,亮得像一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