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体检中心在一栋单独的小楼里,不跟门诊楼挤在一起。楼不高,三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种着两棵玉兰,这个季节花还没开,枝头鼓着毛茸茸的花苞,像一支支蘸了青灰色墨水的毛笔。大厅里人不多,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热风,暖烘烘的,让人犯困。
姜晚宁坐在抽血的窗口前,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她的手臂很白,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地透着青色,护士拍了拍她的手肘内侧,找准了血管,一针扎进去。姜晚宁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健康宣传海报上,海报上印着一颗巨大的肝脏,旁边写着“爱护肝脏,从早睡早起开始”。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秦墨白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包,看着她被扎针的那只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每年都陪她来体检,每次看到她抽血都会紧张,但每次都装作不紧张。这次他也装了,但他的手指在外套的布料上攥了一下,攥出一个褶皱。
周晚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她比秦墨白表现得还不如,至少秦墨白还能站着不动,她跟屁股上长了刺似的,坐不住。
抽完血,姜晚宁用棉球压着针眼,胳膊弯着,走到走廊上坐下。秦墨白从她手里接过棉球看了一眼,确认不出血了,扔进垃圾桶。周晚晴递过来一盒牛奶和一块蛋糕,说:“姐,先吃点东西,你早饭还没吃。”
姜晚宁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两口,蛋糕没动。她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超声检查室。等在她前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广播叫了她的号。她站起来,把牛奶递给周晚晴,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秦墨白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平,但周晚晴注意到他的右脚在轻轻地敲地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B超做了大概十分钟,姜晚宁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拿着护士给的一张纸巾,擦着肚子上耦合剂的残留。秦墨白迎上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没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东西,心里反而更紧张了。
“医生怎么说?”他问。
“医生说肝脏回声稍微有点增强,建议结合血检结果一起看。”姜晚宁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把衣服拉好,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的菜一般。
血检结果要等两个小时。秦墨白建议先去附近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姜晚宁说不用,就在体检中心等。三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秦墨白坐在姜晚宁左边,周晚晴坐在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像医院里常见的那种家属阵型。
周晚晴把手机收起来,不敢玩了。秦墨白把外套给姜晚宁披上,怕她冷。姜晚宁把外套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十一点十分,血检报告出来了。
姜晚宁去窗口拿报告的时候,秦墨白和周晚晴都站了起来,两个人都往前倾着身子,像两只被什么东西吊着的木偶。姜晚宁拿了报告,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进诊室。秦墨白跟了上去,这次他没被拦住,跟着一起进去了。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肝脏结构示意图。坐诊的医生姓孙,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报告的时候把眼镜推到鼻梁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姜晚宁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秦墨白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指腹轻轻地按着。他能感觉到姜晚宁的肩膀是松的,不像平时工作的时候那么硬。
孙医生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看着姜晚宁。
“姜女士,你的肝功能有几项指标偏高。谷丙转氨酶一百一十二,谷草转氨酶八十九,正常值都在四十以下。这两项是肝细胞损伤的敏感指标,你的数值是正常上限的两到三倍。”
秦墨白搭在姜晚宁肩上的手指收紧了。
姜晚宁的感觉很敏锐,她感觉到了肩上的力,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还落在医生脸上。
“孙医生,这个严重吗?”
孙医生摇了摇头,但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不想让这个动作被过度解读。“目前看不严重,但不能掉以轻心。转氨酶升高有很多原因,可能是疲劳、饮食、药物引起的,也可能是病毒性肝炎、脂肪肝、自身免疫性肝病等等。你的B超提示肝脏回声增强,有轻度脂肪肝的倾向。我建议你做进一步的检查,查清楚病因。”
“什么检查?”
“肝脏B超的增强版,做一个肝脏弹性检测,看看有没有肝纤维化的迹象。再做一个腹部CT,看得更清楚一些。另外,我建议你查一下甲肝、乙肝、丙肝的病毒标志物,排除病毒性肝炎的可能。”
秦墨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怕说太快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孙医生,这些检查什么时候能做?”
“B超增强版和CT需要预约,协和本院的话大概要等一到两周。肝功能全套和病毒标志物抽血就可以,今天就能做。”
“别等下周了。”秦墨白看着姜晚宁,“明天就做。”
姜晚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过分了,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刚才听医生说话的时候皱出来的,还没完全松开。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拍了拍。
“明天有会。可转债的后续资金安排,券商那边约了好几次了,再推不合适。”
秦墨白的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一点。“会可以推迟,身体不能等。”
周晚晴从诊室门口探进头来,她刚才在门口站着,竖起耳朵听,大概听到了大半。她把门推开一点,走了进来,站在秦墨白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着姜晚宁。
“姐,听姐夫的。”周晚晴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坚决到不像是在劝人,更像是在站队。
姜晚宁看看秦墨白,又看看周晚晴。一个站在她右边,一个站在她左边,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眉心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这次你不能说了算”的光。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孙医生脸上。
“孙医生,如果只做抽血检查,今天能出结果吗?”
“肝功能全套和病毒标志物今天下午四点之前能出。肝脏弹性检测和CT需要另外约时间。”
“那先抽血。其他的检查,我明天再约。”姜晚宁站起来,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穿好,拉上拉链。“孙医生,谢谢您。”
孙医生点了点头,在电脑上开了检查单,打印出来递给姜晚宁。“姜女士,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先注意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喝酒,饮食清淡一些。”
“她不喝酒。”秦墨白说。
“那好。熬夜也要避免,十一点之前最好能睡觉。”
姜晚宁接过检查单,没说什么。她的睡眠从来就没在十一点之前过,这一点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包括孙医生大概也猜得出来——从他的表情看,他见过太多这种病人了。
抽完第二次血,三个人走出体检中心大楼。外面的阳光比进来的时候好了不少,玉兰树的花苞在阳光下毛茸茸的,有一棵的枝头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尖。姜晚宁站在台阶上,把检查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秦墨白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因为睡眠不足和长时间工作而失去血色的白。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回去之后,今天下午的会我帮你推掉。”他说。
姜晚宁转过头看着他。“下午的会是讨论京华酱园整合方案的,老张厂长要从北京赶过来,人家七十多了,大老远跑一趟,你说推就推?”
“我让晚晴去跟他谈。”
周晚晴在旁边猛点头。“姐,我可以。整合方案我都背下来了,老张厂长那边我也熟,我去没问题。”
姜晚宁看着周晚晴,看了两秒。周晚晴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像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行。”姜晚宁说。
周晚晴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随即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那我现在就给老张厂长打电话,跟他说会改到明天。”
她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声音从玉兰树下传过来,脆生生的:“张厂长,不好意思,我们姜总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下午的会改成明天……”电话那头大概问了一句严不严重,周晚晴说“没事没事,就是常规体检,有点小问题要复查”。
秦墨白还站在姜晚宁身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回公司还是回家?”他问。
“回家。”姜晚宁说,“你不是让我休息吗?我回去躺着。”
秦墨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欣慰和怀疑之间。他不太相信她真的会回去躺着,但他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答应做检查,答应休息,答应了改会,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再往上加码,她会反弹。
车停在停车场,三个人上了车。秦念恩今天没带出来,留在家里由保姆带着。姜晚宁上了车之后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拉好,闭上了眼睛。秦墨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暖风调大了一点,把收音机关了。
车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东单北大街。路上的车不多,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姜晚宁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周晚晴坐在后座,从副驾驶靠背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确认姜晚宁已经睡着了,才压低声音对秦墨白说:“姐夫,你说我姐的那个检查结果,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秦墨白没回答。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白。
“姐夫?”
“不会。”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长安街,拐上西二环,一路往北。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几只麻雀蹲在电线上,缩着脖子晒太阳。有个外卖骑手从车旁边超过去,电动车后座上的保温箱摇摇欲坠。
姜晚宁在后座翻了个身,头从靠背上歪到了窗户那边,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她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晚晴从后座找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姜晚宁身上。毯子滑了一下,她伸手掖好。
秦墨白把车开得很稳,刹车的时候踩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减速。后视镜里,姜晚宁的脸在车窗玻璃的雾气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被水汽罩住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