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秦墨白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休闲裤,头发也洗过了,看起来比昨天体面了不少。但眼下那圈青黑色出卖了他——他一整夜没睡,或者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周晚晴七点半就到了,手里拎着三个人的早饭,小米粥、蒸饺、茶叶蛋,装在保温袋里,热气把袋子的拉链缝隙都蒸出了水雾。
姜晚宁已经换好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棉质的,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截锁骨。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见秦墨白进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她问。
“睡了。”秦墨白说,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拿出小米粥,揭开盖子放在姜晚宁面前的小桌板上。
周晚晴站在旁边,看了秦墨白一眼,没拆穿他。她昨天半夜两点给秦墨白发消息问他睡了没,他秒回了两个字——“没呢”。她当时想说点什么,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嗯”。秦墨白没再回。她早上五点又看了一眼手机,他还没睡,朋友圈转发了一条关于肝脏手术五年生存率的科普文章。
姜晚宁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看了秦墨白一眼,他的眼底那圈青黑色在日光灯底下更明显了,像被人用炭笔在眼睛下面画了两道。
“吃点东西。”她把蒸饺的盒子推过去。
秦墨白拿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又拿起一个,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吃饭。周晚晴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剥了一个茶叶蛋,递给姜晚宁,姜晚宁接过去咬了一口,蛋黄噎了一下,喝了一口粥顺下去了。
穿刺活检安排在上午十点。
九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推姜晚宁去做术前准备。秦墨白跟着推床走,手扶着床的栏杆,步子跟推床的速度保持一致,不快不慢。周晚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姜晚宁的病历和检查单,病历被风吹开了一页,她用手按住了。
穿刺活检是在超声引导下做的,需要局部麻醉。手术室在住院部的三楼,门口贴着一张“家属止步”的告示。秦墨白在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退后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很彻底,照得秦墨白的脸更白了,白到嘴唇的颜色都快看不出来了。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腿在抖。不是那种夸张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从大腿肌肉传到膝盖再传到脚踝的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微弱地振动。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抖得有点站不住了,就蹲了下来,靠在墙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交叉抱在膝盖上。
周晚晴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鼻子酸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他没接。她又塞了塞,他还是没接。她就把纸巾塞进了他卫衣的口袋里,纸巾的角露在外面,白色的,在深灰色的卫衣上很显眼。
手术室的灯亮着,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线光,看不见里面。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门开了。姜晚宁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人是清醒的。她的右手按着腹部穿刺点的位置,上面贴着一块纱布,纱布的边缘渗出了一点点血,颜色很淡。她看见秦墨白蹲在墙边的样子,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蹲着?”她问。
“鞋带松了。”秦墨白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还算稳,但他的腿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晃了一下,周晚晴看见了,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回到病房,护士把姜晚宁安顿好,嘱咐她术后要平躺六个小时,不能起身,不能用力,穿刺部位不能沾水。护士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秦墨白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姜晚宁。
姜晚宁平躺在床上,右手按着肚子上的纱布,左手放在身侧。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大概是用了很久没换。她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看着秦墨白。
“你回去休息。”她说。
“不回去。”
“结果要三天才出来,你总不能在这里站三天。”
“不是站,是坐。”秦墨白指了一下椅子,“带了椅子。”
周晚晴站在门口,看着秦墨白坐在椅子上的样子,那个姿势不像是要坐三天,倒像是要坐一辈子。她把带来的水果和零食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姜晚宁的手机充电器插好,做完这些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住院部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松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反而不太显眼。
第一天,秦墨白没有离开医院一步。
周晚晴中午送来了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秦墨白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端着饭盒扒了两口,放下了。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咽下去,最后吐在了纸巾上。姜晚宁平躺着不能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吃不下?”她问。
“不太饿。”
“你早上就没吃多少。”
“中午不饿,晚上多吃点。”秦墨白把饭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他削苹果的技术不太好,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的,苹果的形状也被削得不太规则了,但他削得很认真,削完之后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姜晚宁嘴边。
姜晚宁张嘴吃了。苹果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汁水在嘴里散开,甜的。
她嚼着苹果,看着秦墨白的侧脸。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很清楚,眉骨、鼻梁、嘴唇、下巴,线条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但他的眼窝比平时深了不少,眼睛下面那片青黑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灰蓝色,像瓷器上的裂纹。
“墨白。”
“嗯。”
“你怕了?”
秦墨白的手在苹果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没说话。
“你怕了。”姜晚宁这次不是问句了。
秦墨白把切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看着姜晚宁,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怕。”
就一个字。
姜晚宁看着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背冰凉,指节分明,骨头的轮廓在手背上清清楚楚的,像一幅素描。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没事的。”她说。
秦墨白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秦墨白还是没有离开医院。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集团的秘书打来的,副总打来的,还有个合作方的老总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周晚晴,他在走廊里接的。
“姐夫,我带了换洗衣服给你,在楼下了,你下来拿还是我送上去?”
“我下去。”
他坐电梯下到一楼,周晚晴站在门诊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支牙刷、还有一包他平时喝的那种挂耳咖啡。她把行李袋递给他,看着他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姐夫,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在哪儿睡的?”
“病房的椅子上。”
周晚晴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她把行李袋塞进他手里,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红枣枸杞茶,姐让我给你带的,说让你喝点热的,别光喝咖啡。”
秦墨白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红枣和枸杞在热水里泡着,水的颜色变成了琥珀色。他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你姐怎么样?”他问。
“她比你精神。刚才还打电话给老张厂长,安排京华酱园下周的生产计划。护士进来说了她两句,她把电话挂了,过了五分钟又打过去了。”周晚晴说着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秦墨白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比周晚晴还小。
他拎着行李袋和保温杯回到病房的时候,姜晚宁正在接电话。她平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用的是免提,声音不大但整间病房都能听见。电话那头是陆长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姐,我明天上午到。报告我已经交完了,请了三天假。”
“你不用请假,穿刺结果出来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
姜晚宁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算陆长安从国务院那边过来要多久。“那你别开车,坐地铁,这个点开车比地铁慢。”
“好。姐,你吃东西了没有?”
“吃了。苹果。你姐夫削的,削得跟狗啃的似的。”
陆长安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带着一点鼻音,大概是在憋着什么东西。他说了声“明天见”,挂了。
秦墨白把行李袋放在床尾,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姜晚宁放下手机,偏过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行李袋上。
“晚晴送来的?”
“嗯。”
“带了什么?”
“衣服,毛巾,牙刷,咖啡。”
“咖啡别喝太多,对胃不好。”姜晚宁说完这句话,自己大概也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太有说服力,因为她的床头柜上就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是周晚晴上午带来的,已经凉透了。
秦墨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杯凉透的美式,拿起来走到洗手间倒掉了,把杯子洗干净扣在杯架上。他回来的时候姜晚宁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平躺的姿势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圆润一些,颧骨不那么突出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第三天凌晨,秦墨白又站在了走廊上。
不是椅子坐着不舒服——虽然确实不舒服,椅子是塑料的,靠背笔直,坐久了腰像被人从后面顶着一块木板。是他睡不着。他试过闭眼睛,试过数心跳,试过把注意力集中在姜晚宁的呼吸声上,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蹦出赵主任说的那几个字——“占位性质不明”、“可能需要手术”。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怕吵醒姜晚宁。病房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凌晨两点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亮了一整夜,没有灭过。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被灯光照得发亮,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能映出模糊的倒影。秦墨白的倒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走一步晃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他在走廊里站定了,面向窗户。
窗外是住院部的院子,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照着那几棵松树,松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北京的夜天空就是这样,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所有光亮都挡住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树干已经弯了。
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站在走廊里的男人有点奇怪——凌晨两点,不睡觉,站在走廊中央,像一尊雕塑。护士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但他还站在那里,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打开相册,翻到秦念恩上周在爬行垫上抱着酱瓶子的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周晚晴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爬行垫的压痕——她这两天晚上都睡在病房的沙发上,沙发太短,她一米六五的个子腿都伸不直,蜷着睡的。她揉了揉眼睛,看着走廊里的秦墨白。
“姐夫。”
秦墨白转过身,看着她。
“你去睡一会儿吧,我守着我姐。”
“不用,你进去睡。”
周晚晴站在门口,看着秦墨白的脸。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脸照得一丝不挂,所有的疲惫和担忧都暴露在光线下,无处可藏。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比三天前老了至少五岁。
“姐夫,你这样会垮的。”
“垮不了。”
周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从病房里拿出一条毯子,走到秦墨白身边,把毯子披在他肩上。毯子是姜晚宁从家里带来的,浅灰色的羊绒毯,很轻很软,披在肩上暖意一下子就裹上来了。
秦墨白把毯子拢了拢,重新面对窗户站着。
周晚晴没进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的窗户前,谁都没说话。窗户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周晚晴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完觉得不太合适,用手掌把那个笑脸抹掉了。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从深夜亮到凌晨,从凌晨亮到天亮。
凌晨五点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先是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然后白色慢慢扩散,把周围的云染成了浅灰色。松树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先是模糊的一团黑影,然后慢慢变得清晰,能看见每一根松针的轮廓。
秦墨白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的眼睛下面那片青黑色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嘴唇上的干裂也更明显了。但他站着的姿势没有变过,除了中间有一次把毯子从左边肩膀换到了右边肩膀,其他时候都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树。
护士又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了,这次是早班,推车上放着血压计和体温表。她路过秦墨白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昨晚那个站在走廊里的男人,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饼干,放在窗台上,推着车走了。
秦墨白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饼干,没拿。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从楼缝里穿过来,落在松树的树冠上,把绿色的松针染成了金色。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是在试探春天的早晨是不是真的来了。
病房的门开了。
姜晚宁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肚子上的纱布。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睛很亮,看着走廊里披着毯子站了一夜的秦墨白,看了几秒。
“进来。”她说,“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