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四上午。周一傍晚,姜晚宁把周晚晴叫到了床边。
病房里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把白色的墙壁和床单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调子。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云层里透出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痕迹。姜晚宁半躺在床上,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开衫,头发散着,没扎,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点干。
周晚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银耳羹。姜晚宁说不想喝了,她就端过来了,自己喝了两口,觉得太甜,放在床头柜上了。
“晚晴。”姜晚宁叫她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安排工作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平时还平淡一些,“帮我联系一下周律师,明天上午让他来一趟。”
周晚晴愣了一下。“周律师?哪个周律师?”
“帮我们做可转债法律意见书的那个。君合律师事务所的。”
“找他干嘛?京华酱园的整合方案有法律问题?还是四川那边——”
“不是。”姜晚宁打断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我要立个遗嘱。”
病房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周晚晴手里的银耳羹碗差点滑出去,她赶紧用两只手捧住了,碗里的汤晃了几下,差点洒出来。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的反应——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你说什么?”
“遗嘱。手术之前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姜晚宁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晚上的天气预报,“不是说要出事,但有备无患。”
周晚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带着银耳羹的甜味,但她的表情一点甜味都没有。
“姐,你不会有事的。赵主任说了,风险比过马路还低。”
“概率是概率,手续是手续。”姜晚宁看着她,目光很稳,“过马路可以不立遗嘱,但手术不一样。全麻之后谁说得准?万一——”
“没有万一。”
“晚晴。”姜晚宁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周晚晴闭上了嘴。她看着姜晚宁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固执,是那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之后做出的决定,冷静、清晰、不容置疑。
周晚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律师”的名字,拨了出去。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调整到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但姜晚宁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周律师您好,我是青山食品的周晚晴。我们姜总想在明天上午跟您见个面,有一些法律文件需要您帮忙处理……对,在医院……好的,明天上午十点,我发地址给您。”
挂了电话,周晚晴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机壳都被攥得吱吱响。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夫那边……你不告诉他?”
“明天早上他要去给念恩打疫苗,我让他去。你陪我就行。”
周晚晴明白了——这是要把秦墨白支开。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使劲点了一下头。
周二上午九点半,秦墨白被周晚晴劝出了病房。
“姐夫,念恩的疫苗预约的是十点,你得赶紧去了,不然过了时间要重新约。”周晚晴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秦念恩的疫苗本,翻到预约的那一页递给他看。秦墨白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姜晚宁,犹豫了一下。
“你去吧。”姜晚宁说,“念恩一个人在家,保姆带着打疫苗不方便,你得去签同意书。”
秦墨白看着她看了两秒,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床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有点干,碰在她额头上的触感像砂纸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晚宁冲他点了一下头,他才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晚晴把病房的门关上,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点整,周律师到了。
周律师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有几根白的,在白炽灯底下反着光。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先看了一下环境——病床、输液架、心电监护仪——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姜晚宁脸上,表情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姜总,您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姜晚宁坐直了一点,把枕头垫在腰后面,“周律师,麻烦你了。”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在床头柜上铺开。文件有厚厚一摞,每一页的边角都整整齐齐,打印的字体清晰,格式规范。他把文件分成几叠,按照顺序排列好,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放在文件旁边。
“姜总,按照您之前跟周总沟通的内容,我起草了这份遗嘱。主要内容包括:不动产、金融资产、公司股权的分配方案,以及对未成年子女监护人的指定。您先过目,有问题我们现场修改。”
姜晚宁拿起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了两遍,遇到关键的条款会停下来想一想,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周晚晴站在她旁边,弯着腰也跟着看,但她的目光没办法集中在文字上,那些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的,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姜晚宁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的标题是“公司股权分配”,下面列了几个条目。其中一条用加粗字体写着:青山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1%的股权,无条件转让给陆长安。
周晚晴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忍了三天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一滴,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但第二滴又下来了,她又擦掉了。第三滴没来得及擦,滴在了文件上,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湿痕。她赶紧用纸巾按了一下,湿痕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圆点,像句号。
“姐。”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为什么要给长安股份?他自己都不知道。”
姜晚宁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文件上。“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应该得到。”她翻到下一页,语气还是那么平,“他是青山村的希望。如果我有事,青山食品要靠他。”
周晚晴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攥在手里的纸巾上,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姜晚宁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拿起周律师的钢笔,在每一页的签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姜晚宁”三个字写了六遍,每一遍都工工整整,横平竖直,跟她平时签合同的时候一模一样,手没有一丝颤抖。
周律师作为见证人签了字,盖上律所的公章,把遗嘱的正本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贴了封条,让姜晚宁在封条上也签了名。他把信封递给周晚晴。
“周总,这份遗嘱请妥善保管。姜总的个人意愿已经清晰表达了,法律效力没有问题。”
周晚晴接过信封,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她的眼泪还没干,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把信封接过来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抖。
周律师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跟姜晚宁握了握手。“姜总,祝您手术顺利。”
“谢谢周律师。”
周律师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一阵阵蜂鸣声,很轻,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
周晚晴站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个信封,不知道该放哪儿。她看了看床头柜,看了看抽屉,看了看保险柜——病房里没有保险柜。最后她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拉好拉链,把背包抱在怀里。
“姐。”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不会有事的。”
姜晚宁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妹妹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整张脸像被水洗过一样,但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知道。”姜晚宁说,“但有备无患。”
周晚晴抱着背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像护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姐,长安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你要告诉他吗?”
“手术做完再说。”姜晚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手指在被子的边缘上轻轻抚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这份遗嘱就锁在保险柜里,谁都不用知道。如果……”
“没有如果。”周晚晴打断了她,语气很坚决,坚决到声音都变了调。
姜晚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周晚晴看懂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是放心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墨白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秦念恩的疫苗本和一些医院开的单据,另一个装着从医院门口便利店买的午饭。他看了看姜晚宁,又看了看周晚晴,目光在周晚晴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周晚晴抢在姜晚宁前面开口了,声音已经调整到了一个听起来正常的调子,“跟我姐聊了点以前的事,没忍住。”
秦墨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把午饭放在床头柜上,打开袋子,拿出一份粥、一份蒸蛋、一份青菜。他看了看姜晚宁的脸色,又看了看周晚晴抱在怀里的背包,目光在背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吃饭吧。”他说。
周晚晴站起来,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姐夫,我先回去一趟,把东西放了。下午再来。”
“好。”
周晚晴走出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墙上,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脸埋在背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背包的布料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是姜晚宁家里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抱着背包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直起身,擦干了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电梯。她的步子比平时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律的声响,一直响到走廊尽头。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背包,手指在背包的拉链上摸了一下,确认拉链是拉好的。她的目光在拉链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着电梯按键上方的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保安在门口维持秩序,有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经过,轮椅的轮子在她面前滚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周晚晴抱着背包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三月底的北京,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土腥味和玉兰花的甜香。门口那两棵玉兰花已经全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有几片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花瓣的碎片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幅被撕碎了的画。
她站在台阶上,把背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让包更贴身一些。然后她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上的人流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那栋楼。三楼的某扇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微微摆动,她看不清那扇窗户是哪一间,但她知道姜晚宁就在那扇窗户后面的某个房间里。
她站了大概五秒钟,转过身,走了。
背包在她背上轻轻晃着,拉链头的金属扣在阳光底下反了一下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