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姜晚宁从复苏室回到病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那张床单。麻药还没完全退,她的眼皮很沉,睁一下闭一下的,像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秦墨白坐在床边,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蹭得很轻,像怕用力了会把她弄碎。
周晚晴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翻到陆长安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她犹豫了大概有两分钟,最后没发微信,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晚晴姐?”陆长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觉——“晚晴姐”这个称呼他平时不怎么用,一般都是直接叫“晚晴”,只有在觉得有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加这个“姐”字。
“长安。”周晚晴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陆长安那边安静了一秒。“怎么了?”
“姐今天做了个手术。”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周晚晴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陆长安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不少。
“什么手术?”他的声音变了,那种警觉从语气里溢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样,拦都拦不住。
“肝脏上有个小东西,良性的,但医生建议切掉。手术很成功,姐现在已经醒了,在病房里。”周晚晴一口气说完,怕停顿了会让陆长安多想。
陆长安那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他问了一句:“我姐现在怎么样?”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周晚晴听得出那种强行压着什么东西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
“醒了,能说话,就是脸色有点白。姐夫在旁边陪着。”
“哪个医院?”
“协和,二号楼七层,肝胆外科。”
“我现在过去。”
“长安,你不用——”周晚晴想说“你不用着急”,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她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假了。换了她自己,她也急。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挂了电话。
陆长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大概三秒钟。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调研报告,光标在第四页的中间一闪一闪地跳着。他把文件保存了,关了电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
他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陆长安推门进去。主任姓方,五十六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陆长安的脸色,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片上方看着他。
“小陆,怎么了?”
“方主任,我家里有点事,想请几天年假。”
“几天?”
“三天。明天、周一、周二。”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事,从抽屉里拿出请假条递给他。陆长安接过来,飞快地写了请假事由、天数、日期,签了名,放在桌上。方主任拿起笔签了字,把请假条收进抽屉里。
“去吧,手头的工作回来再弄。”
“谢谢方主任。”
陆长安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大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人问他“长安你去哪”,他回了句“有点事”,步子没停,人已经出了门。
从单位到协和医院打车不堵车要四十分钟。陆长安坐进出租车的时候,跟司机说了句“协和医院,快点”,然后就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敲得很急,像在打一段很快的鼓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在北京的街道上穿行,三月底的路边,柳絮还没开始飘,但杨树已经吐穗了,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陆长安看着窗外,那些街景从他眼前掠过——商场、天桥、公交站、卖糖葫芦的小推车——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姜晚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
他的手攥紧了。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协和医院门口。陆长安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的时候差点被路边的台阶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了车门,稳住了。他关上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进门诊大厅,穿过挂号的人群,走到住院部的电梯前。
电梯还没到。他按了一下上行键,又按了一下,好像按得用力一点电梯就能来得快一些。电梯从一楼下来用了大概十几秒,但这十几秒对他来说像过了很久。数字从8跳到7,跳到6,跳到5,每一跳都慢得像乌龟爬。
电梯门终于开了。他走进去,按了7楼,门关上了。
电梯里还有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大概是来看病人的,脸上带着那种探病时特有的、既关切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她看了陆长安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太紧了,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陆长安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肝胆外科,往右。他往右走了大概二十步,看见了病房的门,门上面挂着房号——7023。
周晚晴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她看见陆长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陆长安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喘着气——不是跑的,是一路憋着的那口气在见到周晚晴的这一刻终于松了出来。
“我姐呢?”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在里面,醒着呢。”周晚晴推开门,让开身子。
陆长安走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墙上挂着电视,但没开。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姜晚宁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拉到了胸口。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她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胶布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输液管从针头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很慢,很规律。
秦墨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握着姜晚宁的手,听见门响,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陆长安站在病房中间,看着姜晚宁的脸。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姜晚宁睁着眼睛,看见陆长安进来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先看了秦墨白一眼,又看了周晚晴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长安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句很轻的、带着明显虚弱气息的话。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上班吗?”
陆长安站在那里,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他的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姜晚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
“姐,你生病了我能不来吗?”
姜晚宁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长安看见了。他认识这个弧度二十多年了,从青山村那个土坯房前开始,这个弧度就一直在他记忆里,像一道刻在石头上的印记,风吹不散,雨打不掉。
“坐吧。”姜晚宁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有力了一点,“别站着。”
陆长安在床尾坐下来,坐下来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跟秦墨白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的,是某种在紧张状态下人的本能反应。
周晚晴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陆长安。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温度刚好。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杯壁,目光一直没离开姜晚宁的脸。
“姐,疼不疼?”他问。
姜晚宁看着他,那个问题是陆长安问的,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落在了秦墨白脸上。秦墨白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两根琴弦同时被拨动,发出同一个音。
“疼。”姜晚宁说,“但能忍。”
陆长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他看着姜晚宁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还有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鼻子酸得厉害,但他使劲忍住了。他不能在姜晚宁面前哭——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小时候在青山村,每次他哭,姜晚寧都会说一句话:“长安,哭解决不了问题。站起来,把眼泪擦干。”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他把眼泪逼回去了,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掉下来。
“赵主任怎么说?”他问,声音稳了一些。
“手术很成功,良性肿瘤完整切除了。”秦墨白替姜晚宁回答了,“住院观察几天,没有并发症就可以出院。”
陆长安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输液架上的药水瓶已经空了大半,液面在瓶颈的位置,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每一滴都带着很轻的声响,像雨打在铁皮上。
周晚晴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的三个人——姜晚宁躺在床上,秦墨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陆长安坐在床尾捧着水杯。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个沉默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重到让人不敢轻易开口打破它。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姜晚宁先开口了。
“长安,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
“那你周一回去上班。”
“姐,你还没出院呢。”
“我周六就出院了。”姜晚宁的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她平时说话的样子——不是命令,但比命令更不容商量,“赵主任说的,没有意外的话周六可以出院。你周日在家待一天,周一回去上班。国务院的工作不能耽误。”
陆长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姜晚宁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水面很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好。”他说。
秦墨白看了姜晚宁一眼,又看了陆长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太了解这两个人了,一个要强,一个听话,要强的那个说什么,听话的那个就会照做。他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现在觉得有点心疼。
周晚晴从门口走进来,把手机递给陆长安。“长安,林队问你到了没有,让你到了给她回个消息。”
陆长安接过手机,给林雪发了条消息:“林队,我到了。姐状态还可以,手术成功。”
林雪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值班护士在护士站后面低着头写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远处有病房的呼叫铃响了一下,护士抬起头看了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句“马上来”,放下笔,推着车走了。
陆长安靠着床尾的栏杆,看着姜晚宁闭眼休息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胸口的起伏很慢很轻,像一艘在平静海面上慢慢摇晃的小船。
他的手伸过去,想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她已经自己拉了。即使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她也是那个什么都要自己来的人。
陆长安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微微震动,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呜声,像远处有人在吹号角。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北京的夜晚就是这样,天上什么都没有,地下的灯倒是亮得很。
秦墨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开着的窗户关上了。风被挡在了外面,窗帘不动了,呜呜声也停了,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他走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重新握住姜晚宁的手。她睡梦中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他,力气不大,但确实握了。
秦墨白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床尾的陆长安。
“长安。”
“姐夫。”
“你姐那会儿说遗嘱的事,你知道吗?”
陆长安愣了一下。“什么遗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