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
姜晚宁正在办公室看京华酱园第一季度的经营报表,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摊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秦念恩在小床上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小条口水,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窗外院子里的青苗蹿得老高,辣椒结了一串又一串,红得发紫。那只猫已经不怎么来了,大概是春天到了,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忙。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010-86开头,一看就是央视的号段。姜晚宁看了两秒,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青山食品集团的姜晚宁董事长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之后特有的清晰和礼貌。
“我是。您哪位?”
“姜总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财经频道《对话》栏目的编导,我姓刘。”对方顿了一下,像是给对方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我们栏目最近在做一期关于乡村振兴中企业力量的专题节目,想邀请您作为主嘉宾参与录制。”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拿起杯子喝了口红茶,凉的,苦味比热的时候重了不少。她把杯子放下。
“刘导,为什么会选我?”
“姜总,我们栏目组关注青山食品有一段时间了。”刘导的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一些,像在念一份经过充分准备之后浓缩成的简短报告,“从青山村一个村办企业,发展到年销售额突破五十亿的上市公司,收购了四川、湖南、江苏、北京四个老字号品牌,带动了整个青山村及周边地区上千户农民增收。这个路径,跟这期节目的主题高度契合。”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青苗,阳光落在辣椒上,红色的辣椒在绿叶之间像一颗一颗小宝石。
“刘导,我不太擅长面对镜头。”她说。
周晚晴正好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金骏眉,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来,把茶杯放在姜晚宁手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这是宣传青山食品的好机会,必须去。”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周晚晴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眼睛亮得能当灯泡使。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央视!”姜晚宁没理她,继续听电话。
刘导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不是客套的那种,是那种真的觉得她说的话有意思才会有的笑。“姜总,您谦虚了。我看过您在青山食品上市路演上的视频,脱稿讲了四十分钟,逻辑清晰,表达精准,投资人听得都不看PPT了。镜头对您来说不是问题。”
姜晚宁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路演是路演,电视是电视。”
“本质都是讲故事。”刘导说,“只不过路演是讲给投资人听,电视是讲给全国观众听。姜总,青山食品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姜晚宁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金骏眉,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桌面上的文件。周晚晴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嘴巴无声地动着,从口型上看,她在说“答应答应答应”。
秦墨白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要签字的文件。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周晚晴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激动得像刚被通知中了彩票,又看见姜晚宁拿着手机在听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说话,在姜晚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
姜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刘导,让我考虑一下。”
“当然。姜总,您考虑好了随时给我回电话。对了,如果您接受邀请的话,我们栏目组下周会派人去青山村拍一些外景素材,您看方便吗?”
“我考虑好了让周总跟您对接。”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了那杯金骏眉。茶还烫,她吹了两下,喝了一口。周晚晴已经忍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半尺,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
“姐,你为什么要考虑啊?这是央视啊!《对话》栏目啊!你知道那个栏目之前的嘉宾都是谁吗?马化腾、董明珠、雷军、李彦宏!你现在跟他们一个级别了!”
姜晚宁把茶杯放下,看了周晚晴一眼。“他们去的可能是《对话》,我去的也是《对话》,但级别不一样。人家是企业家代表,我是乡村振兴典型。采访的角度不一样,呈现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我得想想怎么讲这个事,不能去了被人牵着鼻子走。”
秦墨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他看着姜晚宁,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藏不住的、介于欣赏和骄傲之间的东西。
“你连路演都脱稿四十分钟,底下坐着几十个投资经理,一个比一个精明,你眼都没眨一下。还怕上电视?”秦墨白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那么一点点,“电视上那些人,又不会问你EBITDA是多少。”
周晚晴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姜晚宁看着秦墨白,嘴角动了一下。“路演是工作,电视是表演。”
“那你就当是工作。”秦墨白说,“你坐在那,把青山食品的事说清楚,把青山村的事说清楚,把你的话说清楚。别的不用管。”
姜晚宁看了他两秒,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个号码,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对方一直在等。
“刘导,我接受邀请。”
“太好了!姜总,感谢您!”刘导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克制,“那我让团队准备一下,下周三去青山村拍外景,您看可以吗?”
“可以。外景的事你跟我们周总对接,她会安排。”
“好的。节目的正式录制预计在两周后,在北京的演播室。具体时间我让团队跟周总确认。”
挂了电话,周晚晴终于憋不住了,两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指挥家挥动指挥棒。“姐!你要上央视了!”
秦念恩被她的声音吵醒了,在小床上哼唧了两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大概在想这个世界为什么总在他睡觉的时候大惊小怪。他看了两秒天花板,决定不跟这个世界计较,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光着的脚丫,脚趾头动了几下,又闭上了眼睛。
姜晚宁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上,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秦念恩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说“别打扰我”,然后眉头松开了,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秦墨白把要签字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这个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再看。”
姜晚宁看了一眼文件的封面——京华酱园二季度预算调整方案——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京华酱园的老张厂长下周要来北京,你帮我安排一下时间,我要跟他碰一下技改的事。央视那个事录完外景之后,他差不多就到了。”
秦墨白接过签好的文件,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小床上睡着的秦念恩,又看了一眼姜晚宁,嘴角的弧度还在,比刚才淡了一些,但更真了一些。
“上电视穿什么?”他问。
姜晚宁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又看了看衣架上挂着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晚晴已经开始翻手机了。“姐,我认识一个造型师,给很多企业家做过形象设计,要不要约一下?”
“不要。”姜晚宁说,“太刻意了。穿自己的衣服,说自己的话。又不是去演戏。”
周晚晴把手机收起来,嘴角翘着。“那我去跟刘导对接外景的事。下周三去青山村,我得提前跟赵叔说一声,让他把院子收拾收拾,再跟村里协调一下拍摄的场地。”
“赵叔那边你别折腾他,院子什么样就什么样,不用特意收拾。”姜晚宁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已经凉透了的红茶倒掉,把杯子放在桌上,“青山村是什么样,就拍什么样。泥巴路就是泥巴路,土坯房就是土坯房。不用美化,也没必要。”
周晚晴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青山村外景,原生态,不美化。”
秦墨白抱着签好的文件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晚宁。”
“嗯。”
“你刚才说你不擅长面对镜头。”他的嘴角的弧度终于放大成了一个笑,不大,但很真,“你骗谁呢?”
姜晚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拿起了桌上的预算报告翻开了第一页。
秦墨白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很稳,跟他的为人一样。脚步声渐渐远了,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了。
周晚晴还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打开了备忘录,等着姜晚宁的下一句话。但姜晚宁没说话,她在看那份预算报告,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微微翘着,嘴唇轻轻抿着。她看预算报告的样子跟她平时看合同、看文件、看病理报告的样子一模一样——专注、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晚晴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她带上门的时候尽量不出声,但门锁还是咔嗒地响了一声,很轻,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
走廊里,周晚晴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备忘录——“青山村外景,原生态,不美化。”她看了几秒,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姐下周要上央视了。”加完之后她又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了,抱在怀里,嘴角翘着,走进了电梯。
办公室里,姜晚宁把预算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签了名,合上,放在桌角的待办文件筐里。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窗外那棵青苗。阳光落在辣椒上,红色的辣椒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无声地摇着。
她伸出手,把小床上秦念恩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秦念恩在梦里嘬了嘬嘴,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嘬了两下又安静了。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手机,翻到周晚晴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下周三去青山村,你提前跟赵叔说一声,别让他杀鸡。上次杀了两只,他自己一口没吃,全给我们打包带走了。”
周晚晴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发了一条:“姐,赵叔肯定还是会杀的,你拦不住他。”
姜晚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