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央视摄制组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刘导带队的摄像和灯光。摄制组成员被安排在县城最好的酒店,但刘导坚持要先在村里住一晚,说拍早晨的光线。赵德茂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被子是新晒的,床单是新洗的,枕头底下压了两颗樟脑丸,闻起来是一股“虽然我不懂你们城里人住什么标准但这是我这儿最好的”味道。
摄制组进村的时候,赵德茂换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夹克,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没有翻好的那一截被周晚晴按住了重新翻了一遍。头发用梳子沾了水梳过了,鬓角的白发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哪里不太对,又找不出哪里不对,最后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五公分,舒服了。
老村长也被请出来了。他比赵德茂还大十来岁,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拄一根拐杖,拐杖是青山食品厂的老木头做的,用了十来年,把手磨得油光发亮。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紧紧的,喉结被领口箍得不太舒服,但硬撑着,不吭声。周晚晴发现了,趁人不注意帮他松了一颗扣子,他的喉结终于可以自由地上下滚动了。
陆长安负责全程协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摄制组的行程单和刘导的手绘拍摄路线图。路线图画得很潦草,但标注很详细——“老槐树下,全景”“老宅门口,中景”“辣椒地,特写”。他对照着地图,提前把每个拍摄点的位置踩了一遍,在容易滑倒的地方做了标记。
第一场戏在老槐树下。
刘导让姜晚宁站在树前面,不要看镜头,就像平时跟人聊天一样,说一说青山村的变化。姜晚宁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插口袋,也没有抱在胸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身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一件用光影织成的大衣。
她说了不到两分钟,没有稿子,没有提示板,说的都是她自己组织的话。从她到青山村的第一天说起,说到那条下雨就变泥塘的路,说到那间漏雨的老宅,说到第一瓶豆瓣酱从土灶上熬出来的时候全厂九个人围着那口锅看了十分钟。
刘导没有打断她。摄像师扛着机器,镜头稳稳地对着她,没有晃动。灯光的补光板举在侧面,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既不失真也不显黑。
她说完的时候,现场安静了两秒。赵德茂站在旁边,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更远的地方,他耳朵不太好,没听全,但看见赵德茂擦眼睛,自己也跟着吸了一下鼻子。
刘导喊了一声“好”,然后补充了一句“非常好,不用补”。
第二场在老宅。
老宅已经不住人了,但赵德茂每周都来打扫。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盘辣椒,红彤彤的,是刚从地里摘的。墙上还挂着姜晚宁当年的奖状,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了,但字迹还清晰——“姜晚宁同学荣获三好学生称号”。那张奖状下面还有一张更旧更黄的,是姜晚宁父亲的名字,奖状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姜”字的第一笔还能看见。
姜晚宁站在堂屋中间,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父亲那张奖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摄像师把那个停顿拍了下来,没有刻意推镜头,但那个停顿本身比任何推拉摇移都有力量。
赵德茂被请到了镜头前。
他站在老槐树下,阳光照在他那件深蓝色夹克上,肩膀的位置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污渍,是早上喂鸡的时候蹭的。周晚晴想帮他遮一下,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又不是选美”。刘导笑了一下,没让遮。
刘导问他:“赵叔,您能说说二十年前青山村是什么样吗?跟现在比,变化大不大?”
赵德茂对着镜头,先紧张了一下,喉结滚了两下,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青山村特有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重,实,不飘。
“二十年前,这里穷得叮当响。”他说,手指指着脚下的土地,“路是泥的,房子是土的,下个雨全村人都出不去。那时候谁能想到今天?现在家家户户住新房,自来水通了,网线拉进来了,年轻人也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拿三四千。”
他顿了一下,看了姜晚宁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镜头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埋在土里很久的陶片被雨水冲出来了,在阳光下闪着光。
“多亏了晚宁。”他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瘪了一下,像在忍什么。他没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滑下来了,他就不擦了,让眼泪流着。刘导没有喊停,摄像师的镜头稳稳地对着他,灯光的补光板举得很高,把赵德茂脸上的泪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老村长被周晚晴搀到了镜头前。他走路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老钟的摆。他站到赵德茂旁边,比他矮了半个头,驼着的背让他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对着镜头,嘴张了张,一开始没说出话,不是因为紧张,是不知道从那头说起。刘导没催他,等着。
老村长终于开口了,声音颤巍巍的,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落,但还没落。
“我当年说晚宁翅膀硬了要飞。”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自己当年说的原话,“我说这闺女留不住。我说错了。她是带着全村一起飞。”
他说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多年的话终于吐出来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摸了摸姜晚宁的胳膊,摸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是完成了某个很郑重的仪式。
陆长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他把纸巾递给赵德茂,赵德茂接过去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把矿泉水递给老村长,老村长没接,说了一句“不渴”,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很满足的笑。
摄制组又去了新厂房。厂区比当年大了好几倍,蓝色的厂房顶在阳光下反着光,车间里的生产线是新的,不锈钢的设备擦得锃亮。刘导让摄像师拍了生产线的细节——灌装机、封口机、贴标机,一排排的豆瓣酱瓶在传送带上整齐地移动,像列队的士兵。
姜晚宁站在生产线旁边,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工作帽,指着生产线跟摄像师讲解工艺流程。她的状态比在老槐树下放松了很多,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说话的时候手势也多了。
在最后去了辣椒大棚。大棚基地在村东头,占地五十多亩,种的全是青山食品自有的辣椒品种。四月底的辣椒已经挂果了,绿的红的挂在枝头,密密麻麻的,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基地的负责人姓王,是青山村的老种植户,他蹲在地头,掐了一根辣椒递给摄像师,“你尝尝,这辣椒辣得正,做豆瓣酱最合适。”
摄像师咬了一口,脸立刻红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王队长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馒头递给他,说“吃口馒头压一压”。摄像师接过馒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辣劲儿总算下去了一点,红着脸说“确实辣”。
刘导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陆长安全程在忙前忙后。他帮摄制组搬设备、协调场地、安排盒饭,饭是赵德茂做的,青椒炒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菜色简单但分量足,摄制组三个人吃得盘子都见了底,刘导端着最后半碗汤泡了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吃完饭他抹了抹嘴,看着陆长安说了一句:“这个小伙子很能干,思路清楚,安排事情细。”
姜晚宁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没喝。她看了陆长安一眼,他正在帮摄像师搬三脚架,三脚架比他高,他扛着走路的姿势有点滑稽,像扛着一杆枪。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刘导。
“他是我徒弟。”她说。
语气很平,但刘导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不是师傅对徒弟的满意,是姐姐对弟弟的骄傲,是那种从泥巴地里长出来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不需要多说一个字的东西。
刘导看着姜晚宁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摄制组收工了。设备装车,三脚架拆了装进包里,镜头盖盖好了,电池拔了,刘导在拍摄清单的最后一项后面打了勾。赵德茂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枣,硬往摄制组手里塞,说“带回去路上吃”。摄制组推辞不过,每个人口袋里都塞了一把枣,摄像师的口袋太浅,枣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几颗,滚在地上,赵德茂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吹了吹灰,又塞给他。
车子发动了。赵德茂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到院子里,在石墩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揉皱了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把纸巾攥在手心里,坐在那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从天边漫上来。
陆长安收拾完最后一批设备,走到姜晚宁旁边。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西边的天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晚霞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调,远处的厂房顶在霞光里像镀了一层金,近处的辣椒地在风里沙沙作响,辣椒在枝头轻轻晃着,像无数只小手在风中摆动。
“姐。”陆长安开口了。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跟当年在村口送我上车的时候说的,差不多。”
姜晚宁偏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像两粒琥珀。
“我说什么了?”
“你说,走出去,别忘了根。”
姜晚宁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远处那片辣椒地上。辣椒地在晚霞里红成了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红绸子铺在地上,风一吹就起皱,皱褶里藏着更深更浓的红。
“你没忘。”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长安看着她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就没说。他转过身,走进院子,帮赵德茂收拾碗筷。碗在水池里摞了一摞,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上,水花溅起来,溅在他白色的衬衫袖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洗。
姜晚宁还站在老槐树下。
秦念恩在屋里睡醒了,哼唧了两声,保姆把他抱出来了。他在保姆怀里伸了个懒腰,小手小脚都伸得直直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他看见姜晚宁站在树下,朝她伸出了手。
姜晚宁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秦念恩的手立刻抓住了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脸贴着她的肩膀,鼻子在她衣服上蹭了蹭,像是在确认这个味道是不是他记住的那个味道。确认完毕之后他安静了,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呼地喘了两口气,闭上了眼睛。
赵德茂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汤勺,汤勺上还挂着蛋花。“晚宁,鸡汤炖好了,你喝一碗。”
姜晚宁抱着秦念恩走进院子。灶台上的锅盖揭开了,白色的水汽从锅里冒出来,带着鸡和药材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赵德茂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热气腾腾的。
她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一只手抱着秦念恩,另一只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秦念恩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睡梦里手指一松一紧地动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陆长安把碗洗好了,在水池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姜晚宁喝汤。
“姐,刘导说片子下个月播。”
“嗯。”
“到时候全国人民都能看到青山村了。”
姜晚宁把勺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秦念恩,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眉头皱了两秒又松开了。
“看到就看到。”她说,“青山村不怕被人看。”
陆长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他转过身,把灶台上的锅盖盖好,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把菜刀挂回墙上的钩子上。灶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面上的水渍用抹布擦过了,在暮色里反着微光。
姜晚宁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放在桌上。秦念恩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她衣领上滑下来了,搭在她的手臂上,手指还微微蜷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她伸手把桌上的碗收了,站起来,抱着秦念恩走进了暮色渐浓的院子里。赵德茂坐在石墩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京剧已经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本地晴,气温十五到二十八度,适宜出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