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雨。
五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演播厅外面的玻璃幕墙上,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无数条透明的虫子慢慢往下爬。姜晚宁坐在嘉宾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水是周晚晴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杯倒出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针——秦墨白送的,说是上电视要有那么一点点缀,但不能太扎眼。她照了镜子,觉得还行,就没摘。
陆长安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规整,打了个温莎结,是他上周刚学会的。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反复确认了领带的位置,觉得左边比右边高了半毫米,又拽了拽,更歪了,放弃了。周晚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节目组给的台本,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说“太官方了,姐肯定不会照着说”。
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探进头来:“姜总,还有十五分钟,化妆老师来补一下妆。”
化妆师进来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化妆箱很大,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种刷子和瓶罐。她在姜晚宁脸上补了一层薄薄的粉,用刷子扫了扫,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她眼下加了一点点遮瑕。姜晚宁的眼睛下面还有一些术后残留的青色,很淡,但在演播厅的灯光下会被放大。
“姜总,您皮肤底子真好。”化妆师说。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哪里哪里”,就是点了一下头。化妆师也不介意,收了刷子,拎着箱子走了。
演播厅比姜晚宁想象的大。舞台是半圆形的,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青山村的外景画面——老槐树、辣椒大棚、生产线。嘉宾席是一张弧形的沙发,深灰色的,坐垫很软,姜晚宁坐上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背挺直了。观众席大概有七八十个座位,坐了大半,有央视邀请的嘉宾、媒体代表,也有从北京各个高校来的学生。
主持人陈老师提前五分钟上了台。她四十五六岁,短发,穿着酒红色的西装外套,气质很干练,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不需要麦克风全场都能听见。她走到姜晚宁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
“姜总,待会儿放松聊,就跟平时一样。”
“好。”
陈老师笑了笑,转身走到主持人位,拿起台本翻了翻,又放下了。她看了一眼姜晚宁,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多年访谈训练之后沉淀下来的、不轻易表露但确实存在的欣赏。
灯光暗下来,又亮了。录制的红光亮了,LED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节目的片头,音乐响起,是一段节奏感很强的弦乐。陈老师对着镜头说了开场白,声音稳得像一潭水,每个字的音调都恰到好处。
“欢迎收看《对话》。今天我们请到的这位嘉宾,她的故事有些特别。二十六年前,她被关在青山村一间破旧的柴房里,没有人觉得她能走出来。二十六年后,她坐在我们的演播厅里,她创办的企业年销售额突破五十亿,带动了整个村子脱贫致富。让我们欢迎青山食品集团董事长——姜晚宁。”
掌声响起来。
姜晚宁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她坐下来的姿势很自然,没有刻意挺腰也没有驼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没有交叉,就是很自然地放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枚珍珠胸针照得发亮。
陈老师看着她,没有看台本。
“姜总,我想问您一个可能有点冒昧的问题。”陈老师的语速慢下来了,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不是在录节目,“从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农村女孩,到上市公司董事长,您觉得您靠的是什么?”
演播厅安静了。观众席上没有人动,连翻包的声音都没有。陆长安坐在第一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周晚晴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呼吸都放轻了。
姜晚宁看着陈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了两秒,那个沉默在录制的节奏里不长不短,刚好够观众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她身上。
“靠的是不甘心。”她说。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
陈老师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不甘心被人欺负。”姜晚宁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回忆,也像在选择最准确的词,“不甘心穷一辈子。不甘心青山村永远落后。”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些不甘心攒在一起,就成了力气。”
陈老师看着她,点了点头。那种点头不是节目效果,是那种听到了触动自己的话之后,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您刚才用了‘不甘心’这个词。很多人可能会用‘梦想’、‘奋斗’、‘坚持’。”陈老师说,“您为什么选‘不甘心’?”
姜晚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真的东西。“梦想太远了。不甘心很近,就在胸口堵着,每天都能感觉到。你不想被它堵一辈子,就得想办法把它变成别的东西。”
观众席上有人鼓了一下掌,只鼓了一下就停了,大概是觉得在录节目的中途鼓掌不太合适。但那一下掌声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很响,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陈老师问了第二个问题,关于青山村的收购。姜晚宁讲了四川的陈德茂、湖南的肖爱群、江苏的陈总、北京的魏国良。讲陈德茂的时候她没有煽情,只是说了一句“老爷子四十二年就做了一坛酱,我不能让这坛酱变味”。讲到魏国良的时候她也没有贬低,只说了一句“他是我很好的对手”。陈老师没有追问,大概觉得这个分寸感刚刚好。
节目进行了快一个小时的时候,陈老师突然把目光从姜晚宁身上移开了,转向了观众席。
“我听说今天现场来了一位特殊的观众。”陈老师看着第一排的陆长安,“陆长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前研究员,现在准备回青山食品工作。听说你放弃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为什么?”
灯光打到了陆长安身上。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被点名。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脸色有点红,不是因为紧张,是灯光太亮了。
他站在那里,衬衫的领带还是歪的,左边比右边低了大概两毫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大了一些,因为麦克风不在他面前。
“因为我姐需要我。”
他说了七个字。演播厅安静了大概两秒。
“我姐从小把我养大,供我读书,供我上大学。没有她,就没有我今天。”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现在身体不好,青山食品需要人,我回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老师看着陆长安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姜晚宁。姜晚宁坐在嘉宾席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了一下,指节泛了一下白,又松开了。陆长安看见了这个动作。
陈老师最后问了姜晚宁一个问题。
“姜总,您对青山食品的未来有什么期待?”
姜晚宁靠在沙发上,背没有靠着椅背,而是微微前倾。她的目光从陈老师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观众席,在陆长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五十亿不是终点。”她说,“一百亿也不是。青山食品要做百年企业,根在青山村,枝叶要伸到全国,伸到全世界去。这条路很长,但我不是一个人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观众席第一排那个方向——不是指某个人,是指那片区域。
“我弟弟回来了。青山村的年轻人也回来了。有人,就有未来。”
掌声这次没有忍住,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连成了一片。陈老师没有打断,等掌声落下去之后才开口。
“姜晚宁的故事,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注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您今天来到《对话》。”
片尾音乐响起来。LED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了青山村那棵老槐树上,夕阳把整棵树照成了金色的,树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到村口的水泥路上。
录制结束了。
灯光灭了,观众席的灯亮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有人过来帮姜晚宁摘麦克风,麦克风的线从西装里面抽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侧了侧身子,让对方好操作一些。
陈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台本——虽然她全程几乎没怎么看。她站在姜晚宁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这次握手比节目开始前那次多了一秒,力道也大了一些。
“姜总,您讲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姜晚宁松开手,嘴角动了一下。“陈老师,您的问题问得好。”
陈老师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笃笃笃的,从近到远,消失在舞台侧幕后面。
陆长安从观众席走过来,站在姜晚宁面前。他的领带还是歪的,周晚晴跟在他后面,伸手帮他把领带正了正,又往上一推,推到喉结的位置,不多不少。
“姐,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都想哭了。”陆长安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发紧。
“哪句?”
“青山村的年轻人回来了。”
姜晚宁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翻出来的那一截塞回去了。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的皮肤很热,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血液流动很快的热。她的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不是煽情。”她说,“是实话。”
周晚晴已经把包收拾好了,保温杯、手机、纸巾、钥匙,一样不少地塞进了包里。她把包背在肩上,走过来,挽住了姜晚宁的胳膊。
“姐,走吧。姐夫在停车场等着,念恩也在,说要来接你下班。”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念恩会说‘接你下班’了?”
“不会。是姐夫说的。念恩在车里喊了一路,喊什么听不懂,但挺大声的。”
姜晚宁嘴角动了一下,从舞台侧幕走进了后台通道。通道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灯光拉得很长。陆长安走在左边,周晚晴走在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通道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着,嗒嗒嗒的,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出了央视大楼,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湿着,倒映着天空的灰白色和楼体的灯光。秦墨白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秦念恩被保姆抱着坐在后座,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子被压得扁扁的,看见姜晚宁从楼里出来,他开始拍窗户,小手拍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隔着车窗听不见,但看口型大概是在喊“妈”。
姜晚宁拉开后座的门,秦念恩立刻朝她扑过来,两只手抓她的头发,抓了一小撮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的头皮被扯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就那么让他抓着。
“走吧。”她对秦墨白说。
秦墨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点笑意。
“录制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姜晚宁把秦念恩的手指从她头发上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小指又勾住了她的食指。她低头看着那根勾着自己食指的小手指,看了两秒,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秦墨白的眼睛。
“陈老师说,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注脚。”
秦墨白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她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他没再说什么,挂挡,起步,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里。雨后的北京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遍,远处的天际线上方,云层裂开了一条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把整条长安街染成了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