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节目播出了。
播出那天是周六晚上九点十五分。姜晚宁提前给赵德茂打了电话,让他通知村里的人。赵德茂在电话那头说“早就通知了,全村人都知道,天没黑就有人搬凳子去村委会了”。村委会的大电视是去年添置的,五十五寸,挂在墙上,平时放放新闻和天气预报,今晚放的是《对话》。
姜晚宁坐在北京家里的沙发上,身上穿着家居服,灰色的棉质的,头发散着没扎,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是周晚晴去年送的。秦墨白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秦念恩。秦念恩已经一岁多了,会叫“妈”了,“爸”还不太会叫,但已经能很清楚地用手指指着奶瓶表达“我要喝奶”这个复杂的需求。
周晚晴坐在另一边,怀里抱着一个靠枕,靠枕被她抱得变了形,里面的棉花挤到了一头,另一头像泄了气的皮球。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像一只等老鼠出洞的猫。
节目开始了。片头过去之后,陈老师出现在屏幕上。周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抱枕被她抱得更紧了。秦念恩在秦墨白怀里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姜晚宁,又看了看电视,大概觉得电视里那个人有点像妈妈,但不是妈妈,妈妈在旁边坐着呢。
第一个镜头切到姜晚宁的时候,周晚晴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煽情,是因为那个镜头拍得太好了——姜晚宁坐在嘉宾席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被照得很柔和,珍珠胸针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但你盯着看久了,能看见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姜晚宁自己看着电视里的自己,表情没什么变化。秦墨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端起水杯喝水,喝了一口放下,眼睛还盯着屏幕。
电话响了。
赵德茂打来的,声音大得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带着一种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亢奋,但赵德茂今晚没喝酒,他说他喝的是茶。“晚宁!全村人都在看!老村长看得直抹眼泪,我给他递了三回纸巾了!金寡妇说她看错了你,她说你当年就是个柴房里的小丫头,现在上电视了,比明星还上镜!”
姜晚宁把手机换到左手,嘴角动了一下。“赵叔,金寡妇当年也没看错我,我本来就是柴房里的小丫头。”
“那不一样!”赵德茂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你现在是上市公司董事长了,上电视了,全国人民都看到你了!”
“赵叔,您小声点,念恩在睡觉。”
“念恩睡了?那我小声点。”赵德茂的声音真的小了,但还是比正常音量大了不少,“晚宁,我跟你说,你刚才说那句‘不甘心’的时候,全场都不出声了。老村长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甘心,他早就看出来了。”
姜晚宁没说什么,笑了一下。
挂了赵德茂的电话,手机又响了。林雪打来的,这次林雪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刀切菜,今天有点发飘,像刀没磨快。
“晚宁,我看哭了。”林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哭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的正常,像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你把我当年去青山村的事也说了。你说林队是第一个相信你的人。晚宁,你把我说得也上电视了。”
姜晚宁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视里的自己正在讲青山村的变化,画面切到了辣椒大棚和老槐树。她看着电视,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本来就是我故事的一部分。没有你,侯方明那案子破不了,青山食品也不一定有今天。”
林雪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点鼻音。“行了,不跟你煽情了。节目不错,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周晚晴已经把刷开了微博,热搜榜上第17位赫然挂着“青山村姜晚宁”五个字。她点进去,热度已经很高了,阅读量几千万,讨论量几万。评论区里密密麻麻都是留言,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有人说“从柴房到上市公司,这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周晚晴一条一条地念给姜晚宁听,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声音就开始抖了,念到第十条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念到第十五条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靠枕被她抱得变了形,棉花从拉链缝隙里挤出来了一小团,像一只白色的耳朵。
“姐,你看这条。”周晚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留言,点赞已经过了两万——“她说的不甘心,不是愤怒,是力量。”
姜晚宁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周晚晴,伸手把靠枕上挤出来的那团棉花塞回去了。
秦墨白一直没说话。他抱着秦念恩,秦念恩已经睡着了,脸靠在他肩膀上,嘴角流了一小条口水,在他深灰色的家居服上印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姜晚宁,又看着身边这个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散着、坐在沙发上喝水的姜晚宁,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从节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消失过。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陆长安。
“姐,你看到了吗?热搜了!”陆长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控制不住的兴奋,但他的语气比周晚晴稳一些,大概是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待过,养成了什么样的情绪都要压一压的习惯。
“看到了。”姜晚宁说。
“姐,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看到你了吗?全国!”
“看到了又怎么样?”姜晚宁的语气很平,平到陆长安在电话那头的兴奋一下子被压下去了大半。
“姐?”
“节目播完了,日子还要接着过。”姜晚宁把腿上的毯子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身子,把头发拢到耳后,“该干活了。明天周一,京华酱园的技改方案要过,四川那边的新品研发要跟,湖南的渠道整合还在等我们的反馈。热搜能帮我干这些事吗?”
陆长安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里带着一种“我姐还是我姐”的无奈和佩服。
“不能。”他说。
“所以别光顾着看热搜。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把下周的工作排一下。”
“知道了,姐。”
挂了电话,周晚晴还在刷微博,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嘴唇动着想说什么,但看着姜晚宁那张平静的脸,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她把靠枕放回沙发上,把变了形的棉花拍了拍,靠枕恢复了一点原本的形状,但上面多了一道褶皱,怎么拍都拍不平了。
“姐,你不激动吗?”周晚晴终于问出来了。
姜晚宁看着她。“激动什么?”
“你上电视了!全国人民都看见你了!你上热搜了!”
姜晚宁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呢?”她说。
周晚晴愣住了。
“然后日子还得过。明天周一,该开会开会,该签文件签文件。节目播完了就播完了,又不是播完了就不用干活了。”
周晚晴看着她,看了两三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把靠枕摆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姐,你说得对。我去把明天开会的材料准备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文件。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节奏很快,像她的心情一样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秦念恩在秦墨白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东西,又缩回去了。秦墨白低头看着他,把被子重新掖好,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节目已经接近尾声了,陈老师正在说结束语,LED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了青山村那棵老槐树上。
“姜晚宁的故事,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注脚。”
画面切到了演播室全景,音乐响起,字幕开始滚动。秦墨白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屏幕变成了一片黑色。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周晚晴敲键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姜晚宁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秦墨白把秦念恩轻轻放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小东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小脚丫。秦墨白把被子重新盖好,坐回沙发上,手搭在姜晚宁肩上。
“累了?”他问。
“不累。就是耳朵有点吵。”姜晚宁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电话太多。”
秦墨白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按了按。她的头发很软,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像触摸到了水,凉凉的,滑滑的。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晚晴念给姜晚宁听的那条评论被另一个人转发了,转发的人有三百多万粉丝,加了四个字的评论——“太励志了”。周晚晴看了一眼姜晚宁的脸色,没念出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桌上的文件筐里堆着一摞待签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京华酱园二季度的技改预算。姜晚宁睁开眼,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茶几上的笔签了名。她的字迹跟平时一样,横平竖直的,没有因为上过电视就变得潦草或者刻意工整。
她把文件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秦念恩。小家伙在梦里嘬了嘬嘴,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嘬了两下又安静了。她的手放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很轻很稳,像一艘在平静海面上慢慢摇晃的小船。
她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周晚晴在书桌前打字,秦墨白在沙发上看手机。两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但目光偶尔会抬起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又低下去。
“都早点睡。”她说,“明天周一。”
周晚晴抬起头,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姐,你今天真好看。不是上电视的那种好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你在哪里,哪里就安心的那种好看。”
姜晚宁看着她,伸出手把周晚晴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拈掉,那根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缠在她食指上绕了一圈,她轻轻一抖,头发飘落了在地上。
“不要拍马屁。”她说。
“我没有拍马屁,我是发自内心的。”
“发自内心的也不行。”
周晚晴瘪了瘪嘴,但嘴角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她转过身,继续整理明天开会的材料,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吵到秦念恩。
秦墨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姜晚宁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婴儿床前。秦念恩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像一幅用白描手法画出来的工笔画。
秦墨白的手垂在身侧,小指碰了碰姜晚宁的小指。她的小指没有躲,也没有勾上来,就那么碰着,两个指尖的温度隔着空气交换了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刚好。
“明天你开会,我送念恩去打疫苗。”秦墨白说。
“好。”
“打完疫苗我去公司找你,中午一起吃饭。”
“好。”
“你想吃什么?”
姜晚宁偏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随便。”她说。
秦墨白看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秦念恩身上。小东西的嘴巴又嘬了嘬,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嘬完之后还舔了舔嘴唇,一脸满足的样子,然后翻了个身,小手从被角上滑下来了,搭在床栏杆上,手指微微蜷着。
秦墨白把他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时候,那只小手突然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跟上回在医院里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食指的小手,看了几秒,没抽出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周晚晴关了笔记本电脑,从书桌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热搜——青山村姜晚宁已经升到了第11位。她没念出来,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姐,我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周晚晴走到门口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姜晚宁和秦墨白并肩站在婴儿床前,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婴儿床里的秦念恩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她看了两秒,把鞋带系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亮一截,脚步声和灯光一起在走廊里蔓延,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前推,推到走廊的尽头,被拐角后面的黑暗吞没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了,从近到远,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的水痕一点一点地干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又看了一眼热搜。排名又升了,第9位。她的嘴角翘起来,把手机锁屏了,抱在怀里。电梯在B1层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了,没人进来。她按了1楼,电梯重新上行,数字从B1跳到1,门开了。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风带着五月夜晚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陆长安发来的消息:“明天九点开会,别迟到。”
她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加了一个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