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是陆长安周一早上带来的。
那天北京的风很大,五月的尾巴上还带着春天的余威,杨絮满天飞,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陆长安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好几团杨絮,他拍了几下,没拍干净,又拍了几下,杨絮碎了,粘在深蓝色的西装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棉絮。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被撑得有点变形。
他走进姜晚宁办公室的时候,周晚晴正在倒茶。金骏眉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杨絮的味道——那种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春天的气息。姜晚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京华酱园一季度的销售分析报告,红色马克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线。她抬起头看见陆长安手里的信封,放下笔,靠在了椅背上。
“什么东西?”
陆长安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红头文件,国务院的抬头,标题是《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年)》。纸张很厚,打印质量很高,国徽的水印在纸面上若隐若现。他把文件递到姜晚宁面前,翻到了第一页。
“姐,昨天发布的。我第一时间拿到了。”
姜晚宁拿起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的阅读速度不快不慢,遇到重要的段落会停下来想一想,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陆长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姜晚宁的脸上,观察她的表情变化。周晚晴把茶杯放在姜晚宁手边,也在旁边探着头看,但她看不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公文用语,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的词——“产业兴旺”“生态宜居”“生活富裕”。
姜晚宁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按照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总要求,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她用红笔在这二十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从第一个字画到最后一个字,没有断。
她翻完了整份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脏的跳动。
“青山食品这些年做的事,跟乡村振兴对上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明确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像在做一道数学题,算到最后发现答案跟自己预想的一模一样。
陆长安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有一种被点着了的光。“姐,我正想跟你说这个。青山村的模式——一个龙头企业带动一个村子,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全产业链闭环——这个模式完全可以复制到全国。不光是青山村,不光是四川、湖南、江苏、北京那些收购的品牌,任何一个有特色农产品的地方,都可以用这个思路做起来。”
周晚晴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杯端了一半停在了半空中,忘了放下。她的目光在姜晚宁和陆长安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一场网球比赛。
姜晚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点,但温度刚好。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杯子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你的意思是,把青山村的模式包装成可复制的模板,然后输出到其他贫困地区?”
“不只是贫困地区。”陆长安从文件里翻到一页表格,上面列着全国各个区域的特色农产品分布,“姐,你看。四川有豆瓣酱,湖南有剁辣椒,江苏有酱油,北京有芝麻酱,那陕西有醋,云南有菌菇,贵州有酸汤,广西有螺蛳粉。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味道。把这些味道标准化、品牌化、产业化,青山食品就不是五六十亿的盘子了。”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声音也更脆了。她看着那份表格,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收回来,落在陆长安脸上。
“你写一份报告。”她说,“详细一点。政策背景、市场分析、实施路径、资源需求、时间节点,一样都不能少。我要去北京开会的时候用。”
“什么会?”
“全国乡村振兴工作会议。下个月中旬,发改委和农业农村部联合召开的。我收到了邀请函,昨天到的。”姜晚宁从桌边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红色的邀请函,推过去给陆长安看。
陆长安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把邀请函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乡村振兴报告,下月中旬之前完成”。打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很直,像在接受检阅。
“姐,给我五天时间。五天之后,报告初稿放你桌上。”
“三天。”姜晚宁说。
陆长安愣了一下。“三天?姐,这份报告至少需要两万字,还要做数据分析、政策解读、案例分析——”
“三天。”姜晚宁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那种不容商量的东西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下个月中旬开会,报告要提前送到会务组。你写完初稿我要看,看完要改,改完要定稿,定稿还要打印装订。三天够不够?”
陆长安嘴唇抿了抿,下巴绷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够。”
周晚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转过身靠在饮水机上,两只手捧着杯子,看着陆长安走回自己的工位。
陆长安的工位在姜晚宁办公室外面的大开间里。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青山食品集团乡村振兴战略实施规划”。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大开间传进姜晚宁的办公室,隔着半开的门,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姜晚宁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被红笔标注的那一页——“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她看着这二十个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文件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风停了,杨絮不再满天飞了,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层白色的霜。院子里的青苗又长高了一截,辣椒红得更深了,有几串已经红得发紫,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小的玛瑙。那只很久没来的猫又出现了,趴在树根旁边,尾巴在泥土小路上慢慢扫着,扫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下午三点多,陆长安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姜晚宁的办公室。咖啡是速溶的,杯子边缘有一圈没洗干净的咖啡渍。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姐,我想到了一个点。”他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国务院这个规划里提到了‘一村一品’,就是每个村子打造一个特色农产品品牌。青山村已经有青山食品了,但其他村子没有。我们能不能在收购那些地方品牌的时候,同时帮当地的村子做产业规划?比如四川郫县,我们把陈德茂的豆瓣酱做大了,周边的村子可以种辣椒、种蚕豆,我们包收购。这样既解决了我们的原料供应问题,又带动了当地农民增收。”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是在认真思考某个点子的那种敲法。“你这个思路可以,但要细化。不是每个村子都适合种辣椒,要根据当地的土壤、气候、种植习惯来定。你写报告的时候,把这个作为风险因素写进去,不能光写好处,不写难度。”
陆长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风险因素:土壤、气候、种植习惯,因地制宜。”
“还有。”姜晚宁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换,就那么喝了,“乡村振兴不是我们一家企业能做的事。报告里要写清楚,哪些是我们自己能做的,哪些需要政府支持,哪些需要跟其他企业合作。不能把牛皮吹大了,到时候兑现不了。”
“姐,你说的这个就是‘政府+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模式。我在国务院的时候研究过这个模式,成功的案例不少,但失败的案例更多。失败的原因大多是龙头企业太强势,农户没有话语权,最后合作破裂。”陆长安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结构图,箭头和方框密密麻麻,“我们的优势是,青山食品本来就是从村子里长出来的,跟农户的关系不是自上而下的,是共生的。这个点,我觉得可以重点写。”
姜晚宁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他笔记本上那团乱麻一样的结构图转过来看了看。她看了一会儿,用红笔在旁边加了一个箭头,把“农户”和“龙头企业”之间的双向箭头加粗了。
“写进去。”她说。
“好。”
陆长安拿着笔记本出去了。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到他坐在工位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文档已经写了十几页了。他喝了一口咖啡,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然后把杯子放在一边,继续打字。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青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她伸出一只手,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点烫,掌心的温度和她体温差不多,分不清是她在暖玻璃还是玻璃在暖她。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犹豫了两秒,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刘导,您好。我是姜晚宁。”
“姜总?您好您好!”刘导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剪辑室里,“节目播出了您看了吗?反响特别好!”
“看了。刘导,我今天找您是有另一件事。青山食品计划在乡村振兴方面做一些新的尝试,可能需要媒体支持。等我们方案出来了,想跟您聊聊。”
“没问题!姜总,您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秦念恩被保姆抱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小家伙一岁多了,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他在保姆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姜晚宁办公室的方向,嘴里喊着“妈、妈、妈”,每个“妈”之间隔了大概一秒,像在练习这个音节的正确发音。
保姆把他放下来,他扶着墙慢慢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但很不稳,像喝醉了酒的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姜晚宁从窗边走过来,一把扶住了他。他的手抓住了姜晚宁的裤腿,攥得紧紧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他只有四颗牙,上下各两颗,笑起来的时候那四颗牙露在外面,像四颗小玉米粒。姜晚宁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立刻伸手抓她的头发,抓了一小撮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松手。”她说。
秦念恩看着她,思考了大概零点五秒,没松,还扯了一下。
姜晚宁嘶了一声,把他放在沙发上,他把她的头发松开了,转而抓起了沙发上的靠枕,抱住不松手。靠枕上绣着一只卡通熊猫,憨憨的,抱着竹子。他抱着靠枕在沙发上滚了一圈,差点滚下去,姜晚宁伸手挡了一下,把他推回去了。
陆长安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秦念恩在沙发上滚,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姜晚宁。“姐,关于报告的大纲,我再跟你确认一下。第一部分写政策背景,第二部分写青山村实践,第三部分写复制推广路径,第四部分写资源支持和时间节点。你看这个框架行不行?”
姜晚宁把秦念恩从沙发的边缘拉回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小家伙坐不稳,歪了一下,靠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的胳膊上,蹭了蹭。
“可以。第二个部分写短一点,重点是第三部分。青山村的经验不是让大家照搬,是让大家看到这个模式的可行性。具体怎么复制,要根据当地的情况来。”她把秦念恩歪过去的身子又扶正了,他这次没歪,坐住了,两只手拍着沙发,啪啪啪的,很有节奏。
陆长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抬起头。“姐,还有一个事。报告中要不要提我们的具体目标?比如三年之内覆盖多少个村子、带动多少农户增收?”
姜晚宁想了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提一个原则性的目标,不要写太具体的数字。我们还在探索阶段,数字写死了,万一做不到反而被动。但方向要说清楚——让更多农民在家门口就业,让更多乡村有自己的产业。”
“好。方向清楚,数字留有余地。”陆长安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然后看了一眼姜晚宁身边的秦念恩。小家伙已经不拍沙发了,开始啃靠枕上的熊猫耳朵,咬得很认真,口水把熊猫耳朵洇湿了一小片。
“姐,念恩在啃靠枕。”
姜晚宁低头看了一眼,把靠枕从秦念恩嘴里抽出来,熊猫耳朵上留下了两个小小的牙印。秦念恩瘪了瘪嘴,伸手去够靠枕,够不到,犹豫了一下,没哭,把手塞进了嘴里,开始啃自己的手指。
陆长安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笔记本在他手里合上了,夹在腋下,他走路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有了方向之后的那种轻盈。
秦念恩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屁股撅得高高的,姿势像一只熟睡的猫。姜晚宁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怕他闷着。他被翻过来的时候眼睛闭着,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姜晚宁低头看着他,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青苗上。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青苗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棵参天大树的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