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的报告写完后的第二十天,姜晚宁接到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正式邀请函。邀请函是红头的,上面印着国徽,写着“乡村振兴战略实施情况座谈会”的字样,地点在人民大会堂,时间是六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出发那天北京下了一场急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姜晚宁到达天安门广场西侧的时候,地面已经干了,只剩下几摊浅浅的积水倒映着人民大会堂的轮廓。大会堂的柱子很粗,粗到一个人合抱不住,柱子是大理石的,在雨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姜晚宁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建筑,没有停留太久,迈步走上了台阶。
陆长安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这次没歪,出发前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了至少五分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那份报告的打印版,一共打印了十份,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夹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包里。周晚晴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很干练,但她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安检很严格,过了两道门才进入会议厅。
会议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来人,但布置得很庄重。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话筒调试过了,安静的会议厅里偶尔传来一声微弱的电流声。座位的安排是圆桌式的,国务院各部门、各省市代表、专家学者、企业代表围坐在一起,桌面上摆着名牌。姜晚宁的名牌放在企业代表那一区,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偏。陆长安和周晚晴坐在旁听席,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离姜晚宁大概有七八米远。
会议九点准时开始。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国务院领导,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沉甸甸的。他先讲了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背景和阶段性成果,然后让各部门和省市代表发言。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每人限时十分钟,有人念稿子,有人脱稿,内容多是政策解读和工作汇报,数据翔实但略显枯燥。
陆长安坐在旁听席上,笔记本翻开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停。他把每一个发言者的核心观点都记了下来,字迹比平时潦草,但还能辨认。周晚晴坐在他旁边,没有笔记本,也没有笔,只能听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姜晚宁身上。姜晚宁坐在企业代表区,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大多数时候在认真听别人发言。
会议进行了快两个小时,十一点左右,该发言的人都发完了言,会议厅里有了短暂的安静。主持的国务院领导翻了翻面前的名单,抬起头,目光在企业代表区扫了一圈,停在了姜晚宁的方向。
“姜晚宁同志在哪?”
姜晚宁站了起来。
领导看着她,表情和蔼,说了一句让全场都听见了的话:“姜晚宁同志,你是基层代表,你来说说。青山食品的事迹我们听说过,你讲讲你们的做法,也讲讲你们的困难。”
会议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姜晚宁。
陆长安的笔停在了纸面上,笔尖压着纸,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周晚晴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姜晚宁站起来,从座位旁走出来,走向发言席。
她没有拿稿子。
发言席在主席台的左前方,一个讲台式的桌子,上面立着一支话筒。姜晚宁站到发言席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试了一下音,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的与会代表。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旁听席上停了一瞬,看见了陆长安和周晚晴,然后收了回来。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是青山村的姜晚宁。”
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会议厅,不大不小,刚好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二十年前,我们村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下雨天出不了村,收成的辣椒运不出去,烂在地里。村里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会议厅里安静极了。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了。
姜晚宁不紧不慢地讲着,从青山村的第一间辣椒作坊讲起,讲到第一瓶豆瓣酱从土灶上熬出来的那天晚上全厂九个人围着一口锅看了十分钟舍不得动第一勺。她讲得没有煽情,没有修饰,就是老老实实地把事情说出来,但那种老老实实本身就有一种力量,像一块石头,不需要雕琢,放在那里就是重的。
台上主持的领导把眼镜推了推,看着她。
她讲了青山食品发展历程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建厂、扩产、收购、上市、品牌整合。讲到收购四川陈德茂豆瓣酱的时候提到了老爷子四十二年做一坛酱的故事,会议厅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嘲弄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不自觉发出的笑。
她讲了青山村的变化:路修了,新房盖了,自来水通了,年轻人回来了。她说现在青山食品有六百多名员工,其中一半以上是青山村和周边村子的农民,他们在家门口上班,月收入从当年的几百块钱涨到了现在的三四千。
然后她停了大概两秒,会议厅里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青山村的一口辣酱,中国农民的亿万口锅。”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乡村振兴,企业不能缺席。企业能做的不只是捐款捐物,是要把产业链建在农村,让农民成为产业的一部分,让他们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赚、有奔头。”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会议厅里没有声音,但那种沉默跟她说话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了。那种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震动。
她继续讲了大概三四分钟,总结了青山食品在乡村振兴中的几条经验,也谈到了困难和不足——农村物流成本高、人才引进难、产业配套不完善。她说这些问题单靠企业解决不了,需要政策支持,需要各部门协同发力。
她讲完了。
“以上就是我的发言。谢谢大家。”
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之后大概过了两秒钟,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拍两三下就停的掌声,是从会议厅的各个角落同时涌出来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的掌声。有人拍得很重,手都拍红了;有人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坐在前排的一位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旁边的另一位学者侧过身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因为掌声太大了。
主持会议的国务院领导带头鼓掌,他的掌声不响,但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信号。他鼓了一会儿,偏过头对旁边的一位司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陆长安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隐约听见了。
“这个女娃子讲得好。”
司长点了点头,也在鼓掌。
掌声持续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个发言者结束后的掌声都长。陆长安坐在旁听席上,双手还在拍,拍得手掌发麻,他不知道自己拍了多久,只知道拍到最后手掌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周晚晴已经哭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因为她腾不出手——两只手都在鼓掌。
掌声终于慢慢落了下去。领导拿起话筒,说了几句总结的话,大意是今天的座谈会开得很好,听到了来自基层的真实声音,乡村振兴需要更多像青山食品这样的企业站出来。
会议结束后是午餐时间,安排在大厦的宴会厅。自助餐,菜品不算丰盛但很精致。姜晚宁端着盘子夹了几样菜,坐在靠窗的位置。陆长安和周晚晴端着盘子坐过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色的桌布照得发亮。
陆长安放下盘子,没有动筷子。他看着姜晚宁,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姐,你今天讲的,比上次在央视还好。”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看完一场伟大演出之后还没完全回神的恍惚感。
姜晚宁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那是因为央视的演播厅里没有国务院领导。”
“不是。”陆长安摇头,“是因为你今天讲的不用剪。央视的节目要剪辑,要挑最好的片段播。今天不用挑,每一句都是最好的。”
周晚晴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眼圈还是红的。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姐,你知道吗,你讲那句‘亿万口锅’的时候,我旁边那个老专家,头发全白了的那个,他摘了眼镜擦了擦。他擦的不是镜片,是眼泪。”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西兰花吃了,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饭吧。”她说,“下午还有个会,别在这煽情了。”
周晚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低头开始吃饭。
三人吃完了午餐,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走廊里遇到了那位主持会议的领导。他和几个人站在一起说话,看见姜晚宁走过来,转过身,伸出手。姜晚宁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力不大不小,是一个很标准的、正式场合的握手。
“姜晚宁同志,你的发言很好,有内容、有思考、有感情。”领导松开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含蓄的赞赏,“乡村振兴需要更多你这样的实干家。你不是在讲理论,你是在讲自己做过的事。这个,最有说服力。”
姜晚宁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很稳。“领导过奖了。我就是把自己做的事说了一遍。”
领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笃笃笃的,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了。
走出人民大会堂的时候,阳光比进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蓝天白云的,天安门广场上的游客很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形状的风筝在高空中稳稳地飘着,线很长,几乎看不见。姜晚宁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风筝,然后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陆长安跟在后面,公文包已经空了,十份报告都发出去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但不是那种松懈的轻,是那种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卸下了重担的轻。
周晚晴走在最后面,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人民大会堂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我姐今天在这里发言”。发完之后她看了两秒,又删了,怕太高调了。删完之后她又觉得可惜,但已经删了,也没法复原了。
车停在广场西侧的路上,三人上了车。姜晚宁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看着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缓缓移动,红墙绿瓦从车窗外掠过,一棵一棵的国槐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长安。”她说,没回头。
“姐。”
“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从现在开始,不只是纸上写的了。”
陆长安从前座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轮廓在光线下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每一条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长安从那种平静底下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野心,是使命。
“我知道。”他说。
姜晚宁没再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了看,又翻回去了。
车过了东单,拐上了去公司的路。
路边国槐的叶子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风中挥动。有个老人在树荫下卖老冰棍,推着一辆白色的冰棍车,车顶上的遮阳伞是红色的,在绿色的树荫里格外醒目。一个小孩被妈妈牵着走过去,买了一根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姜晚宁看着那个小孩,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在她脸上跳动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时间的刻度在一格一格地往后翻。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陆长安从前座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周晚晴坐在后座另一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她那条已经删除了的朋友圈的编辑页面。她看了姜晚宁一眼,把手机锁屏了,放进了口袋里。
她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那只红色的蜻蜓风筝还飘在天上,比刚才更高了,小得像一个红色的标点符号,在蓝天白云之间轻轻地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