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的方案花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的工位成了整个大开间最乱的地方。桌上摊着的地形图、规划图、建筑草图摞了半尺高,笔记本电脑的键盘缝隙里塞满了面包屑和咖啡渍,屏幕上的文档版本从V1迭代到了V23,每一版都被姜晚宁用红笔圈过、划过、退回重写过。他瘦了五斤,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眼睛很亮,那种被一件事完全占据之后才会有的亮。
方案最终定稿的那天是七月下旬,北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办公室的空调开到了十六度,但玻璃幕墙外面的热气还是透过玻璃往里面渗。陆长安把打印好的方案放在会议桌上,一共五份,每份八十多页,用蓝色文件夹夹着,封面印着“青山村乡村振兴培训基地建设方案”几个字,下面署着“青山食品集团”和日期。
姜晚宁坐在主位上,拿起最上面那份方案翻开。她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不快不慢,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去。周晚晴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计算器和一个本子,本子上写满了数字和公式,有些数字被圈了好几次,有些被划掉了又重写。秦墨白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面前也放了一份方案,他没翻开,靠在椅背上看着姜晚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陆长安坐在姜晚宁左手边,手里的笔转来转去,笔尖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姜晚宁脸上,观察她翻到每一页时的表情变化。
姜晚宁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是基地的规划总图。图纸上画着教学楼的平面图、宿舍楼的立面图、实训基地的布局图,还有整个基地的鸟瞰效果图——青山环绕之间,几栋灰瓦白墙的建筑错落有致,中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种着一棵大槐树,跟村口那棵老槐树遥相呼应。她看了这张图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翻过去了。
五十分钟后,她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脏的跳动。
“方案写得不错。”她说,看着陆长安,“细节再打磨打磨就行。现在算算账。”
周晚晴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深吸了一口气。“姐,我算过了。教学楼、宿舍楼、实训基地、食堂、图书馆、运动场,加上道路、绿化、水电气配套,全部建起来,需要——”她停了一下,把计算器上最后加出来的数字又确认了一遍,抬起头,“一亿元。”
会议室安静了。
周晚晴看着姜晚宁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姐,这个数字是不是太大了?一亿元,我们去年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陆长安,陆长安手里的笔已经停了,笔尖抵着桌面,撑在那里,像一根撑住了重量的柱子。她又看了一眼秦墨白,秦墨白没有看她,正在翻方案里的规划图,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一亿就一亿。”姜晚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青山食品这些年赚的钱,拿出一亿回馈农村,值。”
陆长安的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桌沿。他没去捡,看着姜晚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秦墨白把规划图翻完了,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看着姜晚宁,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是确认,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的确认。
“我同意。”秦墨白说,“这个基地建成了,青山村就是全国乡村振兴的样板。不光是青山村的样板,是所有从农村走出来的企业的样板。一亿元,建一个样板,不贵。”
周晚晴看着他,又看了看姜晚宁,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100,000,000。她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画得很重,笔尖差点把纸划破了。
周晚晴把计算器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姐,一亿元不是小数目。董事会那边能通过吗?”
“董事会那边我去说。”姜晚宁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杯子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青山食品的大股东是我和你姐夫,董事会里大多数人也支持我们。这个事不是商业投资,是乡村振兴的公益项目,从企业的社会责任角度讲,说得通。”
陆长安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看着姜晚宁,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
“姐,你真舍得。”
姜晚宁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手里那支笔抽出来,放在桌上。“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该花就花。你方案做得不错,接下来就是落地了。基地的建设,你盯着。”
陆长安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好。”
秦墨白把方案推到桌子中间,翻开到规划图那一页,手指点着教学楼的位置。“晚宁,这个基地不能光有硬件,软件也要跟上。师资、课程、运营团队,这些比盖房子难。”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师资这块,我打算请农业农村部的专家来授课,也请高校的教授。课程分两类,一类是政策理论,一类是实操技能。实操这块,青山食品的厂长、车间主任、合作社的负责人,都可以当老师。他们不是理论家,但他们知道辣椒怎么种、豆瓣酱怎么晒、合同怎么跟农民签。”
陆长安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一行字。他的字迹依然潦草但有力。
周晚晴把本子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在一边。“姐,那资金怎么安排?一次性投入还是分年度?一亿元不是小数目,现金流要考虑。”
姜晚宁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分两年。第一年五千万,把教学楼和宿舍建起来,争取明年秋天第一批学员入学。第二年五千万,建实训基地和配套设施。资金从公司的利润里出,不融资,不贷款。青山食品不欠债做公益。”
秦墨白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方案的最后一页签了名。他的字很规整,横平竖直,跟他的为人一样。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方案推回到姜晚宁面前。
周晚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资金安排的方案,边写边念叨:“第一年五千万,教学楼、宿舍楼;第二年五千万,实训基地、配套设施。”
陆长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白板笔画了一个基地建设的时间轴。他把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土地审批、设计招标、施工招标、主体封顶、竣工验收、设备安装、师资招聘、课程开发、首期招生。时间轴从今年八月一直画到明年九月,每一个节点之间都用箭头连接,箭头的方向指向明年秋天的那个圆圈——首期开班。
他画完了,把白板笔放在槽里,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疲惫,是那种把一件事从无到有、从想法变成图纸、从图纸变成计划之后才会有的表情——那种“我们真的要干了”的表情。
姜晚宁看着白板上那条时间轴,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陆长安脸上。
“长安。”
“姐。”
“培训基地的院长,你来当。”
陆长安愣了一下。
“我不挂名。我当董事长,管青山食品。基地的事,你全权负责。”姜晚宁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河床底下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你是村里学历最高的,又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待过,政策你懂,农村你熟。这个院长,你最合适。”
陆长安站在白板前面,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看着姜晚宁,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秦墨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条时间轴。他伸出手,在“首期开班”那个圆圈旁边加了一行字——“青山村乡村振兴培训基地”,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这几个字和他的字迹并排站在一起,点了点头。
周晚晴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条越来越满的时间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把一个月来所有的紧张和压力都吐出去了。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眼角弯弯的,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
“姐,我在想,第一批学员来的时候,住的地方叫什么?总不能叫招待所吧。”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叫什么?”
“叫‘青山居’怎么样?好听,也好记。”
姜晚宁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行。宿舍楼就叫青山居。”
陆长安在白板上的宿舍楼示意图旁边写下了“青山居”三个字。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青”字的第一横写短了,他描了一下,变粗了,但没改。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白板上,落在“青山居”三个字上,把那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的,像是活的,在呼吸。
秦念恩被保姆抱着从门口经过,小家伙已经一岁半了,会说好几个词了。他听见会议室里的声音,在保姆怀里扭来扭去,指着门喊“妈、妈、妈”。保姆把他放下来,他扶着墙慢慢地走过来,步子比上次稳了不少,但还是在门口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板上,瘪了瘪嘴,没哭,爬起来继续走。
姜晚宁伸出手,他抓住了她的手指,借力爬上了她的膝盖,坐在她腿上,两只手扶着桌沿,看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他的目光从陆长安脸上移到秦墨白脸上,又移到周晚晴脸上,最后回到了姜晚宁脸上。
“妈。”他说,这次不是一串“妈”,是一个很清楚的、单音节的“妈”。
姜晚宁低头看着他,手指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陆长安把白板上的时间轴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他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看着白板上那条他从无到有画出来的时间轴,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培训基地-建设”。然后在里面建了第一个文档——“土地审批流程”。他开始打字,打得很慢,每打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打。窗外太阳很大,蝉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的,像在喊什么口号。
姜晚宁抱着秦念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青苗。阳光很烈,辣椒晒得发亮,红得像要烧起来。那只猫又来了,趴在树根旁边的阴凉处,尾巴卷着身子,睡得很沉,蝉叫得那么响都没吵醒它。
秦念恩指着那只猫,嘴里发出“猫、猫、猫”的声音,发音不太准,介于“猫”和“毛”之间。姜晚宁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映着窗外那片红辣椒和那只睡着的猫。
炎夏的風从窗户吹进来,热烘烘的。
秦念恩打了一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