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打电话后的第十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天亮得晚，七点钟窗外才泛出鱼肚白，院子里那棵青苗的叶子上覆了一层白霜，辣椒被霜打过之后更红了，红得发紫。姜晚宁站在厨房里给秦念恩冲奶粉，奶粉勺从罐子里舀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不抖，一勺两勺三勺，平平整整地刮过去，不多不少。
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她已经这样过了十天——手机不离身，开会的时候放在桌上，吃饭的时候放在碗旁边，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音量调到最大，生怕漏掉那个电话。
秦念恩在餐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捏得满手都是面包屑，往嘴里塞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来了。姜晚宁把奶瓶递给他，他抱住奶瓶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奶不如面包好吃，但他还是继续嘬，大概是懒得换。
秦墨白从楼上下来，系着领带，手里拿着公文包。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姜晚宁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什么都没说，走进来倒了一杯咖啡，靠在料理台边上喝着。
电话响了。
姜晚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雪。她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接起来，贴在耳朵上。
“晚宁，抓了。”林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从高强度行动之后还没有完全平复的紧绷感，但那种紧绷不是紧张，是兴奋被压住了，“今天凌晨六点十五分，专案组在贺某的家中将其抓获。他当时正在院子里浇花，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水壶。”
姜晚宁靠在料理台上，另一只手放在台面上，手指微微蜷着。秦墨白放下咖啡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他反抗了吗？”姜晚宁问。
“没有。”林雪说，“他看见穿制服的人从门口涌进来，水壶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叫，就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们宣读了逮捕令，他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我配合’。”
姜晚宁的手指在料理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一部分。”林雪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才能说的那种音量，“军用物资倒卖的事他承认了，承认自己主管后勤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军用物资，金额初步供述超过两千万。但他否认跟你爸妈的死有直接关系，说他只是‘知情’，不是‘主使’。”
姜晚宁没说话。
“但他的部下已经全交代了。”林雪的声音提了一点，“当年参与那批物资倒卖的五个核心人员，有三个已经到案，供词高度一致。他们都指认贺某是整条利益链的决策者，从物资调配到运输路线到销赃渠道，全都是他拍板的。你爸举报之后，也是他下令让人‘处理’这个事。原话是‘让那个多嘴的闭嘴’。”
姜晚宁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很慢，像是手的重量变大了。
“林队，整个利益链条，涉及金额有多大？”
林雪沉默了一秒。“专案组目前的统计是超过十亿元。这还只是贺某这一条线，如果算上汪延、侯方明和其他分支，总数至少在二十亿以上。这是当年全军最大的军用物资倒卖案，牵涉到多个省市、多个军分区、十几家地方企业。”
姜晚宁闭上了眼睛。料理台上的奶粉罐还开着盖子，勺子插在里面，奶瓶里的奶已经被秦念恩嘬了大半，他举着奶瓶，瓶底朝天，嘬得吱吱响。
“晚宁，你爸妈的事，专案组已经作为故意杀人案并案侦查了。”林雪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怕震碎什么，“虽然过去二十年，很多直接证据已经灭失，但通过间接证据链，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明体系。贺某的部下有人愿意做污点证人，换取从轻处理。他们的证词，加上仓库保管员的账本、当年的通话记录、派出所原始报案记录，足够定罪了。”
姜晚宁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青苗的叶子上的霜已经开始化了，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二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周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手机。她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了姜晚宁说的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来，站在姜晚宁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姜晚宁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紧。
“林队，贺某现在关在哪？”姜晚宁问。
“海淀区看守所。专案组还在审讯，近期不会移送。你想见他？”
“想。”
林雪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帮你安排。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七十一了，身体不太好，审讯的时候血压高到两百多，军医在旁边随时待命。你不要指望能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军，他现在就是一个头发全白了的、穿囚服的老头。”
“我知道。”姜晚宁说，“我只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姜晚宁没有回答。她松开料理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说了声“谢谢林队”，挂了电话。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秦念恩把奶瓶里的奶喝完了，奶瓶从他手里滑下去，在餐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桌沿。他用沾满面包屑的手指指着姜晚宁，喊了一声“妈”，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珠子掉进了瓷碗里。
姜晚宁走过去，把他从餐椅上抱起来，用湿巾擦了他的手和脸。他不太配合，头扭来扭去的，湿巾从他脸上划过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像一只不愿意洗澡的猫。擦完之后，她把秦念恩递给秦墨白，秦墨白接过去，抱在怀里，秦念恩的手立刻抓住了他的领带，扯得歪到了一边。
“林队说，利益链条超过十个亿。”姜晚宁把奶粉罐的盖子盖好，把奶瓶收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手找事情做，不让它们闲着。
周晚晴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臂的手还没松开。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无声地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姐，贺国良会判多少年？”
姜晚宁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她看着周晚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跟平时不一样，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看起来完整，但仔细看，全是细缝。
“他七十一了，判多少年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她说，“但他得知道，他当年做的事，有人记着。他以为二十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忘了，案子成了死案，他可以安享晚年。他没有想到，有人追了他二十年。”
秦墨白抱着秦念恩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秦念恩已经放弃了抓他的领带，转而开始研究他衬衫上的纽扣，用指甲抠着，抠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实验。
“晚宁，你什么时候去见贺某？”秦墨白问。
“等林队安排。”姜晚宁从料理台上直起身，走到餐桌旁边，把秦念恩掉在桌上的面包屑用手拢了拢，拢成一堆，拿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一样。
“我陪你去。”秦墨白说。
“不用。林队说他身体不好，可能一次只能见一个人。你去了也进不去。”
“那我在外面等你。”
姜晚宁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周晚晴擦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餐桌旁边，把秦念恩掉在地上的磨牙棒捡起来，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吃了，在抠秦墨白的纽扣。她把磨牙棒扔进垃圾桶，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把餐桌擦了一遍，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姐。”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你说贺国良会不会在法庭上跟你爸妈道歉？”
姜晚宁从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青苗的叶子上的霜已经化完了，叶子被水洗过一样，绿得发亮。辣椒在霜打过之后反而更鲜艳了，红得像要滴血。那只猫又来了，趴在树根旁边，尾巴卷着身子，在晨光里睡得很沉，身上也沾了一层霜，正在慢慢化开。
“道歉没有用。”姜晚宁说，“人死了就是死了，道了歉也活不过来。但法律不能因为人死了就不追究了。如果杀人犯老了就不用坐牢了，那还要法律干什么？”
周晚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秦墨白把秦念恩放在地上的爬行垫上，小家伙立刻朝沙发爬过去，扶住沙发的腿站起来，开始拍沙发的坐垫，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在打鼓。他拍了几下，大概觉得声音不够大，开始用手掌拍，声音变闷了，他又不满意，换回了手指。
姜晚宁走回料理台前，拿起手机，翻到林雪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林队，贺某的审讯有进展了随时告诉我。”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秒，林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从沥水架上拿起奶瓶，拧开盖子，倒扣着控水。水从瓶口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很慢，很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秦墨白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按了按。她的肩膀很硬，比平时硬了很多，像是背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你今天还去公司吗？”他问。
“去。”姜晚宁把奶瓶放好，转过身看着他，“京华酱园的技改方案今天要定稿，老张厂长下午到北京。不能因为贺国良被抓了，公司的事就不干了。”
秦墨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是你。”
“不然呢？”姜晚宁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衣架旁边，把那件驼色风衣取下来穿上，系好扣子，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把头发拢了拢，拿起包。“晚晴，你跟我去公司。老张厂长两点到，你去接一下。”
周晚晴点了点头，上楼换衣服去了。
秦墨白把秦念恩从爬行垫上抱起来，小家伙拍沙发拍得手都红了，但表情很满足，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程。他把脸埋在秦墨白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大概拍沙发拍累了。
“念恩今天我来带。”秦墨白说，“你去忙你的。”
姜晚宁走过来，低头在秦念恩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皮肤很嫩，碰上去像在亲一块柔软的丝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在梦里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
她直起身，看着秦墨白。
“贺国良的事，等我从看守所回来再说。”
“好。”
她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很稳，跟她平时走路一模一样。脚步声渐渐远了，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了。
秦墨白抱着睡着的秦念恩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然后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姜晚宁正走向停在楼下的车，风衣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
车子发动，驶出了停车场，拐上了主路。
后视镜里反射着早上的阳光，闪了一下，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