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姜晚宁照常上班。
日历翻过了立冬,北京的风变得干燥而锋利,吹在脸上像砂纸轻轻划过。办公室窗外的青苗已经收了一茬,新的苗还没长起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猫偶尔还来,趴在树根旁边,尾巴卷着身子,眯着眼睛晒太阳。
周晚晴发现姜晚宁这几天睡得很少。早上她来公司的时候,姜晚宁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面前摊着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晚上她走的时候,姜晚宁还坐在那里,姿势跟早上差不多,只是文件换了一摞。秦墨白说了她两次,她说“睡不着”,他就没再说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林雪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的那条“好”字上。姜晚宁没有催,她知道审讯不是请客吃饭,急不得。
第四天下午,电话来了。
姜晚宁正在看西北市场的调研报告,陆长安坐在对面,跟她讨论兰州一家调味品企业的收购可能性。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手机,对陆长安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他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林队。”
“晚宁,贺某的一个部下开口了。”林雪的声音很疲惫,像是连续熬了几天夜没合眼,但疲惫底下有一种什么东西,像是终于把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拔了出来之后的如释重负,“他叫郑某,当年是贺某的司机兼勤务兵,退伍后跟着贺某做生意。贺某被抓的第三天,他在云南被抓获。前面几天一直扛着,什么都不说。今天上午,他扛不住了。”
姜晚宁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她的办公桌上,落在摊开的报告上,落在她放在桌上的左手手背上。
“他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全过程。”林雪的声音变低了,语速也慢了,像是在念一份很长的、每一个字都分量很重的文件,“当年你爸妈在青山村附近的山路上撞见了那辆军用卡车。卡车上拉的是条焊管,军用物资,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你爸记下了车牌号,去派出所举报。贺某接到派出所内线的电话之后,当晚就下了命令。”
林雪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她喝水的声响。
“郑某供述,贺某的原话是‘让那个多嘴的闭嘴,做得干净点’。郑某带了两个人,开着一辆货车,在你爸妈送货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等着。那条山路你也知道,弯多路窄,晚上没有路灯。他们关了车灯,停在弯道的外侧。”
姜晚宁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像一片被火烤过的叶子,从边缘开始向内卷曲。
“你爸妈的三轮车从弯道转过来的时候,郑某开车迎面撞了上去。”林雪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三轮车被撞翻,你爸当场就不行了。你妈受了重伤,郑某他们伪造了事故现场,把货车开走了。你妈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没能救回来。”
姜晚宁蜷着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动,是那种很细微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她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四道半月形的印痕。
“他们伪造了事故现场?”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对。把三轮车推到路边,抹掉了货车的痕迹,制造了‘弯道车速过快、三轮车失控’的假象。当年的交警没有发现异常,案子按交通事故结了。”林雪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愤怒,但更多的是悲哀,“郑某说,事后贺某给了他五万块钱,让他去云南躲一阵。后来风声过了,他又回来了,贺某给他安排了一个厂子管仓库,一干就是十几年。”
姜晚宁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还在抖,她把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林队,郑某还交代了什么?”
“他还交代了销毁证据的过程。你爸在派出所的报案记录,是贺某通过关系让人‘处理’掉的。当时的接警民警后来调了岗,现在人也找不到了,但郑某说那个人拿了贺某两万块钱封口费。专案组正在查那个民警的下落。”
姜晚宁闭上了眼睛。眼皮很沉,像是有人往上面放了什么东西。
“晚宁。”林雪叫她的名字,声音放轻了,“郑某已经开口了,贺某抵赖不了。杀人罪,指使、主谋,加上倒卖军用物资、行贿、伪造证据,数罪并罚。他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姜晚宁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
“谢谢你们。”她说,“辛苦了。”
“不是辛苦。”林雪说,“是应该的。等了二十年,不能让你爸妈白死。”
电话挂了。忙音嘟了一声,断了。
姜晚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青苗上,青苗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晚晴端着一杯茶推门进来,看见姜晚宁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姜晚宁。
“姐,怎么了?”
姜晚宁抬起头看着她。妹妹站在办公桌前面,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从外面进到暖气房里之后的那种红润。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什么都想问但不敢问的紧张。
“贺某的部下开口了。”姜晚宁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周晚晴听得出来,那种恢复是装的,像一件被摔碎了的瓷器被粘了回去,看起来完整,缝隙还在,“他承认了,是他带人撞翻了我爸妈的三轮车,伪造了事故现场。”
周晚晴捂住了嘴。
她的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眼泪先于声音掉了下来,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办公桌上,滴在那份西北市场的调研报告上,把那页纸洇湿了一小块。
姜晚宁看着她,伸出手,把桌上那盒纸巾推了过去。
周晚晴抽了两张纸巾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安静。她哭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巾拿开,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睫毛膏晕开了一大片,像两团墨渍。
“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爸妈?他们做了什么?不就是看到了一辆车吗?”
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风比刚才大了,青苗上仅剩的几片叶子被吹落了两片,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地上。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辆车,是一条利益链。”她说,“那条链子牵出来,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贺某不能让那个黑洞曝光,所以他选择了灭口。在那个年代,一条人命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周晚晴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这次没有捂嘴,就那么让它流着。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晚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长长的,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办公桌的桌腿旁边。
“晚晴。”
“姐。”
“陪我回一趟青山村。我要去给我爸妈上坟。”
周晚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一下鼻子。“好。什么时候?”
“明天。”
“那我订票。”
姜晚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拿起桌上那份被眼泪洇湿的调研报告,翻到那一页,用手指抚了抚那团湿痕,纸已经皱了,抚不平了。她合上报告,放在桌角,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在明天的日期上标了一个红色的标记。
秦念恩被保姆抱着从门口经过,看见了姜晚宁,在保姆怀里扭来扭去,伸出两只手喊“妈、妈、妈”。姜晚宁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他接过来。他立刻抓住了她的头发,攥得紧紧的,扯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嘶,也没有说“松手”,就那么让他抓着。
“念恩。”她叫了一声。
秦念恩看着她,笑了,露出了那几颗乳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笑了。
姜晚宁看着他嘴角那几颗小玉米粒一样的牙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的力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周晚晴看见了。
周晚晴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打开了订票软件。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抬头问:“姐,坐高铁还是飞机?”
“高铁。飞机要两头跑,太折腾。高铁能直接到县城,赵叔来接。”
“好。”周晚晴低头订了票,把订单截图发给姜晚宁。
陆长安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姜晚宁抱着秦念恩,周晚晴眼睛红红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姐,兰州那个收购的事,要不要继续推进?”
“你继续跟进。”姜晚宁把秦念恩换到另一只手上,“尽调报告出了之后发给我。我要回一趟青山村,大概三四天。”
陆长安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到周晚晴朝他使了个眼色,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姜晚宁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秦念恩在姜晚宁怀里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那四颗小乳牙。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头歪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很轻很匀。
姜晚宁低头看着他,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着,从头顶抚到脖颈,一下一下的。秦念恩在梦里嘬了嘬嘴,像在吃奶,嘬了两下又安静了。
她把秦念恩递给保姆,保姆接过去抱走了。小家伙在被递过去的过程中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醒,在保姆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风小了,阳光移到了办公桌的中央,把整张桌子照得亮堂堂的。姜晚宁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给赵德茂发了一条消息:“赵叔,我明天回青山村,去给我爸妈上坟。”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赵德茂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急切:“晚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叔,没事。爸妈的案子,凶手找到了。我想去坟前告诉他们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赵德茂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很重很重的鼻音:“好。我去买纸钱,买香,把坟头收拾收拾。”
“赵叔,不要买太多。”
“不多。就买一点,意思意思。”
姜晚宁知道劝不住他,没再说什么,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周晚晴已经订好了票,把行李箱从角落里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她往箱子里塞了一件厚外套、一条围巾、一双平底鞋,想了想,又多塞了一件毛衣。“姐,山里的冬天比北京冷,你多穿点。”
姜晚宁看着她往箱子里塞衣服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也只大了一点点。
“带上你的厚羽绒服。”她说。
“带了。”
“充电宝带了吗?”
“带了。”
“数据线?”
“带了。”
姜晚宁点了点头,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包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衣架旁边把那件驼色风衣取下来穿上。风衣是薄的,挡不住山里的风,但周晚晴在箱子里塞了厚外套,够了。
“走吧,今天早点回去。明天一早的车。”
周晚晴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箱子竖起来。轮子在地上转了一下,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晚宁。
姜晚宁还站在衣架旁边,手放在风衣的扣子上,没有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青苗上,青苗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细瘦的手在向谁求助。
她把手从扣子上放下来,没有系,就那么敞着衣领,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亮一截,脚步声和灯光一起在走廊里蔓延开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周晚晴拖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箱子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点像那年她在青山村的土路上拖着箱子往外走的声音。那年是她往外走,今天是她们往回走。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