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姜晚宁就起来了。
青山村的冬天天亮得晚,六点钟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山脊线上隐隐约约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院子里鸡还没叫,灶台是冷的,赵德茂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隔着窗户纸,能看见外面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
秦墨白在她旁边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摸了一下,摸到了她的手臂,停了一下。“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要上山?”
“嗯。”
秦墨白撑起身子,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她的手在枕头旁边摸索着,摸到了那三炷香——昨天赵德茂给她备好的,用红纸包着,放在床头柜上。她把红纸拆开,三炷香露出来,香是土黄色的,细细的,有一股檀木的味道。她把香握在手心里,站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
“我陪你去。”秦墨白说。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门框边的年画翘了一下角。姜晚宁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放在门把手上。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她说。
秦墨白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晨光还没有进来,她的轮廓很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他把被子拉开,想下床,但腿没有动。他重新靠回床头,说了一个字。
“好。”
门开了,冷风涌进来,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秦墨白听见她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穿过去,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由近及远,最后被风吞没了。
山路比昨天更难走。凌晨的霜冻把泥土冻硬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像踩在碎玻璃上。路边枯黄的草上结了一层白霜,手指碰上去就化了,留下一小摊水。姜晚宁没有带手电筒,借着天边那一点点灰白色的光,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走过无数遍这条路一样——事实上她确实走过无数遍,小时候跟父亲上山砍柴,母亲背着背篓采药,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
天又亮了一些,山的轮廓清晰了。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橘色,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坟在半山腰上,背靠着山体,面朝着村子。墓碑在晨光里显出灰白色的轮廓,“姜德顺、王桂兰之墓”几个字还看不清笔画,但墓的形状已经能看见了。
姜晚宁站在坟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炷香。
风比昨天小了一点,但还是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她把三炷香拢在一起,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火机是秦墨白的,银色的,壳子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秦”字。她的手指按下去,火苗窜出来,但风一吹就灭了。她又打了一次,用手拢住,这次火苗稳住了,她把香头凑过去,点了一下,没着,又点了一下,着了。第一支香头烧红了,她把另外两支也凑过去点燃,三支香都着了,青烟从香头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但始终没断。
她退后一步,对着墓碑站定。
三支香握在手里,青烟从指缝间升起来,熏着她的手指,带着檀木燃烧的味道。她低着头,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名字。天色更亮了,金色的晨光从东边洒过来,落在碑面上,把描金的字迹照得发亮。
“爸、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半山腰上没有别的声响,风都小了,像是在听她说话,“害你们的人,抓到了。二十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抖。但握着香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香头上的灰掉了一小截,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
“这些年,我做了一些事。”她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聊天,不是倾诉,是汇报,“青山食品做大了,去年卖了五十个亿。村里修了路,盖了新房,年轻人回来了,不用出去打工了。村里的小孩上学也不愁了,有校车接送。这些事,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见。如果能看见,你们应该高兴。”
风吹过来,把香头的青烟吹散了,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圈。
“你们放心,我过得很好。”她的声音提了一点,像是要让远处的人也能听见,“墨白对我好,念恩也乖。念恩是你们的孙子,大名秦念恩,念念不忘的念,恩情的恩。他现在一岁多了,会说好几个词了,会叫‘妈’,还不会叫‘姥爷姥姥’。等大一点,我带他来看你们。他学会叫了再来。”
她说完这些,停了一下。山下的村子已经醒了,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像淡金色的薄纱。远处的辣椒地里有人在走动,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枯黄的辣椒杆之间缓缓移动。
“爸、妈,你们安息吧。”姜晚宁深深地弯下了腰。
第一个躬。鞠下去的时候,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挡住了她的脸。
她直起身,又鞠了第二个躬。这次她鞠得更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第三个躬。她直起身的时候,手把香握得更紧了,但没有抖。
她走到墓碑前,把三支香插进了香炉里。香炉里的香脚密密麻麻的,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隙,把三支香插了进去,扶正了。香插得很稳,三支并排,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青烟从香头升起来,这次没有被吹散,因为风停了。三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合拢成了一股,飘向了更高的天空,飘向了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朝霞里。
姜晚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三缕青烟升上去,升得很高很高,高到变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点。
她没有哭。脸上没有泪痕,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在坟前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晨光从东边洒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影子投在坟前的泥地上,瘦瘦长长的,从碑座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
然后她转过身,下山了。
她没有回头。
走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了头,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蛋黄挂在天边。山路上还有霜,但已经在开始化了,泥土变得松软,踩上去不再嘎吱响了,变成了沙沙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走在棉絮上。
走到半山腰拐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
不是回头看坟,是看山下的村子。晨光里的青山村安安静静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脚下,灰瓦白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村口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水泥路上。辣椒地在晨光里一片枯黄,但那片桔黄边上,有一块地已经翻过了,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等着来年开春种新的辣椒。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走。
秦墨白在山脚下等着。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套在大衣口袋里。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是有青色,但比昨天浅了一些。他看见姜晚宁从山路上走下来的时候,直起身,把水放在地上,走过去。
姜晚宁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涧里的水,被太阳照得发光。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颧骨上,她没有拢。
“冷吗?”秦墨白问。
“不冷。”
“喝水吗?”
“不渴。”
秦墨白看着她,没有问她说了什么,没有问她哭没哭,没有问她现在什么感觉。他伸出手,帮她把贴在颧骨上的那缕碎发拢到了耳后。她的耳朵很凉,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睛。
“走吧。赵叔煮了面。”他说。
姜晚宁点了一下头,迈步往前走。秦墨白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偶尔碰一下,又分开,又碰一下。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周晚晴和陆长安站在树下等着。周晚晴的眼圈还是红的,看见姜晚宁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之后,把话咽回去了。陆长安站在周晚晴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围巾,递给姜晚宁。
“姐,山上风大,围上。”
姜晚宁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秦墨白的。她围了两圈,把尾端塞进去,固定住了。
赵德茂家的院门敞着,灶台上的锅盖揭开着,白茫茫的蒸汽从厨房窗户冒出来,在晨光里像一团移动的云。面条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味道,飘到了老槐树下,飘到了村口,飘到了那条上山的路口。
姜晚宁走进院子,在灶台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赵德茂从锅里捞了一碗面,浇上卤子,放在她面前。卤子是肉末茄子的,茄子切成了丁,肉末炒得焦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绿的,在热气里发亮。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烫,她嚼了两下咽了,又挑起一箸。
“赵叔,面好吃。”
赵德茂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漏勺,围裙上沾着面粉。他听见这句话,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缺了边角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好吃多吃点。锅里还有。”
姜晚宁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面汤。汤很烫,她的嘴唇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来,又喝了一口。
秦墨白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面。他没有吃,看着姜晚宁吃面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从山路下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消失过。
周晚晴和陆长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每个人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