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是十二月七号,大雪节气。
某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楼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门前的台阶被连夜清扫过,没有积雪,但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姜晚宁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台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记者、旁听的群众、还有一些她认不出身份的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但眼睛很亮。
秦墨白从另一边下了车,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文件。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是秦墨白出门前泡好的红枣枸杞茶。
周晚晴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下巴,整个人看起来很紧,像一根绷着的弦。陆长安没有来,培训基地的建设进入了关键阶段,他留在青山村盯工地。
法院门口的安检很严,过了两道门才进入法庭。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七八成。姜晚宁走进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听得很清楚——“她就是那个姜晚宁”“青山食品的董事长”“她爸妈就是被贺某害死的”。
姜晚宁没有看那些人,径直走到旁听席前排,在林雪旁边坐下了。林雪穿着便装,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她看见姜晚宁,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向了被告席。
贺国良已经被带进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囚服,没有戴手铐,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从根到梢没有一根黑线的白,白得像冬天的雪。他的背驼了,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他七十一岁的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十岁。他低着头,从进门到站到被告席上,没有抬起来过。
姜晚宁看着他。就是这个老人,二十年前,一个电话,要了她父母的命。现在他站在那里,穿着囚服,白发苍苍,像一个普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
审判长敲了法槌,庭审开始。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声音很大,在法庭里回荡。贺国良被指控的罪名有六项:倒卖军用物资、行贿、伪造证据、包庇、指使他人故意杀人、贪污。起诉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法庭的空气里。
贺国良全程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部下郑某被带上来的时候,姜晚宁的手指蜷得更紧了。郑某五十出头,矮胖,头发稀稀疏疏的,脸上的皮肤很粗糙,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他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公诉人问他:“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你在公安机关的供述是否属实?”
“属实。”郑某的声音不大,但法庭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请你再陈述一遍,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你受谁的指使,做了什么?”
郑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在姜晚宁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话筒,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涩又哑。
“贺国良让我带人去处理那个举报的人。他说,让那个多嘴的闭嘴,做得干净点。”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带了两个人,开了一辆货车,在青山村后面的山路上等着。那天下着小雨,没有月亮,很黑。那辆三轮车从弯道转过来的时候,我开着车撞了上去。”
郑某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他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说完这些话,然后继续了。
“三轮车翻了。那个男的当场就不行了。女的还有气,我手下的人说送医院,我说不能送。贺国良说了,不能留活口。我们伪造了现场,把货车开走了。”
法庭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能听见有人翻动纸张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在努力压抑却又压抑不住的呼吸声。
姜晚宁坐在旁听席上,手指已经蜷成了一个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里,但她感觉不到疼。林雪伸出手,覆在她的拳头上,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她的手握住了。林雪的手很干,掌心粗糙,但很暖。
公诉人站起来,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请证人姜晚宁出庭作证。”
姜晚宁站起来,从旁听席走进证人席。她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法庭的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站到证人席上,举起右手,对着国徽宣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一丝颤抖。
公诉人问她:“姜晚宁,请你陈述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你父母遭遇车祸前后,你所知道的事实。”
姜晚宁站在证人席上,目光从公诉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被告席上。贺国良还是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顶和微微驼着的背。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三日晚上,我爸妈去镇上送货。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村口发现了他们的遗体。”她说话的声音跟她平时开会没什么区别,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压了二十年的重量,“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在那条山路上看到了一辆军用卡车。我爸拍了照,去派出所举报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贺国良身上移开,看着审判长的方向。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只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他们死了。”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公诉人没有继续问,大概是觉得够了。他说了声“谢谢”,姜晚宁从证人席上走下来,走回了旁听席。她坐下的时候,秦墨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捂在手心里,拇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检察官开始出示证据。马德贵的证词、机械厂的血迹报告、当年的账本、贺某亲笔签名的物资调配单、派出所原始报案记录、郑某等人的供述。证据一件一件地摆在法庭上,每一件都像一块砖,砌在一起,砌成了一面推不倒的墙。
贺国良的律师做了辩护,说贺某年事已高,身体不好,认罪态度良好,请求从轻处理。他说这些的时候,贺国良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比姜晚宁想象的苍老得多,皮肤松弛,眼袋很重,眼珠浑浊,嘴唇发紫。他的目光在法庭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姜晚宁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贺国良的目光里有一种姜晚宁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什么?愧疚?恐惧?还是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把目光移开了。
庭审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多,审判长敲了法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槌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在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法警把贺国良和郑某带走了。贺国良走的时候步子很慢,腿不太灵便,法警扶了他一下,他甩了一下胳膊,拒绝了。他走在两个法警中间,背影瘦小而佝偻,像一片被风吹弯了的枯草。
旁听席上的人慢慢散了。姜晚宁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秦墨白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动。林雪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转过身看着姜晚宁。
“晚宁,走吧。”
姜晚宁抬起头,看着她。“林队,你说他会判多少年?”
林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倒卖军用物资、指使故意杀人,数罪并罚,无期或者死缓。他七十一了,死缓最后也不会执行。但他会在监狱里过完这辈子。这就够了。”
姜晚宁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系好,拿起秦墨白的保温杯。保温杯里的红枣枸杞茶已经凉了,但她不介意。
她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凉丝丝的,但很清醒。
周晚晴从后面跟上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姜晚宁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法院门口的广场上,一面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的顶端,金属的圆球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姐,你刚才作证的时候,真冷静。”
姜晚宁看着那面旗。“我练了二十年。”她说,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练的就是今天。”
林雪从法院里面走出来,站在姜晚宁旁边。三个女人并排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们的头发,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几秒,林雪开口了。
“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人。”
姜晚宁侧过头看着她。林雪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里很清晰,颧骨很高,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很硬。这个追了二十年案子的女人,头发里也有白发了,不是很多,但一眼就能看见。
“林队,这二十年,谢谢你。”
林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是一个习惯性的、职业性的表情,但姜晚宁看懂了。
“不是谢我。”林雪说,“是你爸妈命不该绝。”
秦墨白从法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姜晚宁的包和围巾。他把围巾给姜晚宁围上,围得很紧,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没躲,就那么让他围着。
“走吧。”秦墨白说,“车在门口。”
四个人走下台阶。姜晚宁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踩在结了薄冰的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没有扶栏杆,也没有放慢速度,就那么一步步地走了下去。
法院门口的广场上,那面国旗还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冬天的太阳挂在偏南的天空上,不暖,但很亮。
姜晚宁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车窗缓缓升上去,把外面的风声和旗声隔在了外面。
秦墨白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暖风开起来,呼呼地吹着,把车厢里的冷气一点一点地赶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姜晚宁,她的脸很白,眼睛望着窗外,目光落在法院大楼的方向。
“晚宁。”
“嗯。”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你爸妈听见了。”
姜晚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该剪了,鬓角有几根白的,以前没有。
“你怎么知道?”
秦墨白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就是知道。”
周晚晴坐在姜晚宁旁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姜晚宁。杯口冒着热气,秦墨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水换成了热的。
姜晚宁接过去喝了一口,红枣和枸杞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的,暖的。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窗外。法院大楼在车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小小的灰色方块,被一栋更高的楼挡住了,看不见了。
车子拐上了主路,汇入了车流。
北京的冬天,车流缓慢而密集,像一条灰色的河。红灯停,绿灯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姜晚宁靠在座椅上,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很轻,很淡,像一只蝴蝶收了翅膀,停在花上。
车子在路口停了,秦墨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