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案彻底了结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姜晚宁预想的要平静。案子结了，碑立了，该流的泪流了，该说的话说了，日子还要照常过。青山食品的生意不会因为谁的案子了结就停下来，市场的竞争也不会等人。
秦念恩两岁半了，话多得像个小型广播站，从早到晚嘴巴不闲着，有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对着酱瓶子说话，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姜晚宁有一次听见他对着院子里的青苗说“你快快长，长大了做辣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陆长安的培训基地盖了一半，教学楼的主体已经封顶了，宿舍楼刚起了一层。他每个月在北京和青山村之间来回跑，高铁票攒了一抽屉，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底有光。
周晚晴把西北市场的渠道整合方案做完了，又马不停蹄地开始研究海外市场。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国调味品市场的分析报告，英文的、日文的、韩文的，她英文还行，日文韩文全靠翻译软件，翻出来的句子经常前言不搭后语，但她硬是啃下来了。
那天开会，姜晚宁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会议室里坐着秦墨白、陆长安和周晚晴，还有几个核心高管。白板上写着一行字——“青山食品下一个五年”。
“国内市场的增长空间不大了。”姜晚宁在“国内市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调味品行业我们做到了前五，再往上挤，每一分增长都要花十分的力气。不是说国内不做了，是说增长要靠新市场。”
陆长安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点开了他准备好的PPT。第一页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不同颜色的圆点。“我分析了全球主要调味品市场，欧洲、北美、东南亚、日韩。从市场规模、消费习惯、准入门槛、增长潜力四个维度综合评估，美国市场排第一。”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组数据图表。“美国有超过五百万华人，他们对中餐调味品有刚性需求。但更大的机会在主流市场——老干妈在美国已经卖到了十美元一瓶，是国内的五六倍。这说明中国辣酱在美国有独特的卖点，不只是卖给华人，也卖给喜欢尝鲜的美国人。”
周晚晴翻开面前的市场分析报告，接了一句。“美国人的辣味消费正在升级，从Tabasco那种单纯的辣，向复合风味的辣酱转变。我们的豆瓣酱、剁辣椒、辣酱，风味层次比美国本土产品丰富得多。”
秦墨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没说话，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姜晚宁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又打开，发出很轻的咔哒声。她看着地图上那个标着“USA”的圆点，看了几秒。
“进军美国。”她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青山辣酱要让美国人也能吃到。”
周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姐，那要投入很大。FDA认证、产品本地化、渠道建设、品牌推广，前期没有几千万下不来。”
“钱的事我来解决。”秦墨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美国市场虽然门槛高，但一旦进去，品牌价值不可估量。青山食品如果能在美国站稳，就不是中国的青山食品了，是世界的青山食品。”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秦墨白看见了。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长安脸上。
“长安，美国市场这块，你来牵头。成立美国事业部，你当总经理。”
陆长安愣了一下。“姐，我还有培训基地——”
“培训基地的事你不能撒手，但美国市场的事你也不能不管。”姜晚宁在“美国事业部”下面画了一条线，“你两边跑。培训基地白天看着，晚上和美国那边对接。时差刚好，不耽误。”
陆长安看着白板上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姐，我英文还行，但FDA认证那些事我不熟。”
“不熟就学。”姜晚宁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从国务院出来的时候，不也不熟青山食品的业务？学了就会了。”
陆长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周晚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成一片。“美国事业部，陆长安牵头。FDA认证、产品本地化、渠道建设、品牌推广。”
“还有。”姜晚宁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认证、口味、渠道。认证是第一关，FDA的审批周期长，要提前启动。口味方面，美国人和中国人的味蕾不一样，辣度要调整，甜度可能要加，但不能改得不像我们的辣酱。渠道方面，先做华人超市，再进主流商超，最后做电商。”
陆长安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三个词，写完之后抬起头。“姐，那我下周飞一趟美国，先去实地看看。”
“可以。带上晚晴，她英文比你好，帮你当翻译。”姜晚宁看着周晚晴。
“姐，我——”
“你什么你？你天天嚷嚷着要出国，现在让你出了，你还犹豫什么？”
周晚晴的嘴角咧开了，压都压不下去。“我没犹豫！我就是在想，去了美国能不能顺便去趟奥特莱斯。”
“不能。”姜晚宁说。
周晚晴的笑收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挂在脸上。
秦墨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三个关键词。“美国市场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开的，要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前两年可能都是亏的，但第三年应该能看到起色。”
“我不指望前两年赚钱。”姜晚宁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前两年就是打基础，把认证拿下来，把渠道铺开，把品牌推出去。亏的钱，当学费。”
秦墨白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你当年在青山村做第一瓶辣酱的时候，也没指望赚钱吧？”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她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温度刚好。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秦墨白最后一个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晚上念恩说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他会的词倒是越来越多了。”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让他等着，我今天要加班。”
“加到几点？”
“加到把美国事业部的架构搭完。你带他先吃。”
秦墨白看着她看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姜晚宁一个人。她坐在那里，白板上的字还没擦——“认证、口味、渠道”。她看着这三个词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拿起板擦，把白板擦干净了。板擦在白板上划过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生长。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亮一截。走到大开间的时候，陆长安的工位还亮着灯，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美国市场的地图和资料，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了好几个窗口，全是FDA认证的英文页面。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没出声，走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她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三十岁了，眼角有了一条很细的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见。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出了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冬天的北京风硬得能割脸。秦墨白的车停在门口，双闪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的眼镜立刻蒙上了一层雾。
“念恩睡了吗？”她问。
“没睡，在等你。保姆说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走几步就往门口看一眼。”秦墨白发动了车子。
姜晚宁靠在座椅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镜片上的雾气散了，她又戴上了。
车驶入小区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她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美国市场的事——FDA认证需要多久，产品配方要调多少，第一批货走什么渠道。
车停了，她下了车，上楼，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秦念恩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个酱瓶子，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但硬撑着没睡。听见门响，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姜晚宁的腿。
“妈妈回来了。”
姜晚宁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的手立刻抓住了她的头发，这次没有扯，只是攥着，像握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妈妈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
秦念恩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两个字。“不睡。”
姜晚宁抱着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秦念恩靠在她怀里，眼睛慢慢闭上了，手里还攥着她的头发，攥得紧紧的。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又轻又匀。
秦墨白把厨房里的番茄炒蛋热了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姜晚宁一只手抱着秦念恩，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炒得有点老了，但味道还行，不咸不淡。
她嚼着鸡蛋，看着怀里睡着了的秦念恩。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上下两排小乳牙，嘴角好像挂着一小点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伸手把口水擦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皱了两秒又松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窗外的风小了一些，吹得院子里的青苗叶子沙沙作响，辣椒在枝头轻轻晃着，红得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