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姜晚宁站在了FDA总部门口。大楼是灰白色的，不高，但门口的安检比机场还严。陆长安把材料箱放在传送带上，自己走过金属探测器，滴滴响了两声，安检员让他把皮带解了，他红着脸抽下皮带，裤子差点掉了，周晚晴在后面忍着没笑。姜晚宁穿着那件深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肤霜，口红都没抹。她的护照递上去，安检员对了照片又对了脸，来回看了好几遍，大概是觉得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人不太像——照片是五年前的，那时候她刚生完念恩，脸比现在圆一圈。
接待大厅里挂着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星条旗的褶皱在灯光下很立体，像真在飘。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白人女性从电梯里走出来，自我介绍说是秘书，带他们上七楼。七楼的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的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像永远没有尽头。走到走廊尽头，秘书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沓稿纸。窗户对着波托马克河，河面上有白色的帆船，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幅明信片。
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三位FDA官员。两男一女，都是白人，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穿着深色的西装，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每个人的手边都放着一杯黑咖啡。坐在中间的是斯蒂芬，正是上次顾问李总提到的那个审核官，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很厚，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两颗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鹅卵石。左边是珍妮弗，红发扎着低马尾，脸上的妆很淡，嘴唇抿成一条线。右边是迈克尔，大胡子，胖乎乎的，看起来比另外两个和善，但翻文件的动作又急又重，纸页被他哗啦哗啦地翻过去。
女主这边只有三个人：姜晚宁坐中间，陆长安坐右边，翻译坐左边。翻译是个三十出头的华裔女子，在FDA认证咨询公司工作，英文流利得跟喝水似的。周晚晴坐在门边的旁听席上，手里攥着笔记本。
斯蒂芬先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姜女士，感谢你们专程来华盛顿。我们仔细审阅了你们补充的材料，但仍然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澄清。”翻译低声传达，声音平稳。
第一个问题，关于原料来源。斯蒂芬问得很细，细到“辣椒种子是从哪里买的、供应商有没有资质、种子的基因有没有做过检测”。陆长安把准备好的材料翻到第三页，正要回答，姜晚宁按住了他的手。她看着斯蒂芬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辣椒种子是青山村农民自己留的种，传了三代。没有基因改造，没有商业化育苗。就是最传统的种子，长了最传统的辣椒。”
翻译翻过去，斯蒂芬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关于添加剂。珍妮弗接手提问。“你们的辣酱配料表里有山梨酸钾，这是防腐剂。美国消费者对防腐剂很敏感，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替代方案？”翻译翻完，陆长安接过话。“我们正在试验用维生素E和迷迭香提取物替代山梨酸钾，目前已经完成了初步测试，稳定性数据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这是实验报告。”他翻开材料，把那一页推到三位官员面前。
迈克尔接过去，三个人传着看了一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暂，陆长安捕捉到了。
第三个问题，关于生产工艺。斯蒂芬又开口了。“你们说发酵工艺是‘传统方法’，但传统方法意味着不可量化、不可复制、不可控。FDA需要的是标准化、可追溯、可验证的数据。你们怎么证明每一批辣酱的微生物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
这个问题狠。姜晚宁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两秒。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窗外河面上帆船经过的微弱水声。她转过身看了陆长安一眼，他点头，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斯蒂芬先生，我们做了一件事。”他的英文带着中国口音，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过去半年，我们对青山辣酱的生产过程做了全过程数字化改造。从辣椒进厂到成品出厂，一共一百二十七个控制点，每一个控制点都有传感器实时监测温度、湿度、pH值、微生物含量。这是我们的数字化控制系统。”他点开一张截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像人的心电图。
三位官员同时探了探身子。珍妮弗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凑近了看；迈克尔的嘴微微张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斯蒂芬的表情还是那样，但他的坐姿变了，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微微前倾。
“这些数据不是我们编的。”陆长安的声音更稳了，“每一批产品都有对应的数据包，可以追溯到具体的生产时间、生产班组、原料批次。这套系统已经通过了中国认监委的认证，我们也愿意接受FDA指定的第三方机构进行审计。”
陆长安说了大概十分钟，把整套数字化控制系统讲了一遍，从传感器怎么布点讲到数据怎么上传，从数据怎么分析讲到异常怎么预警。他讲得很细但不啰嗦，每一个专业术语后面都跟着一句白话解释。
三位官员听完，没有马上提问。斯蒂芬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早就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被苦味呛到了。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姜晚宁。
“姜女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美国市场有很多中餐调味品品牌，老干妈、李锦记、味好美。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它们竞争？你的辣酱有什么不一样？”
翻译翻完，姜晚宁看着斯蒂芬看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瓶青山辣酱，普通装的，红彤彤的瓶身贴着青山食品的标签，玻璃瓶握在她手里在灯下反着光。拧开盖子，辣椒和豆瓣的香气立刻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醇厚扑鼻。迈克尔吸了一下鼻子。
“味道不一样。”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尝尝就知道。”
她拧紧盖子把瓶子放在桌上，朝斯蒂芬的方向推过去。瓶子在墨绿色的桌布上滑了大概三十厘米，停在了斯蒂芬的手边。瓶身上还有一点雾气，是刚从包里拿出来温度比室温低凝结出来的。
斯蒂芬低头看着那瓶辣酱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拧开盖子，用桌上的一次性勺子舀了半勺，放进嘴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脸红了，不是感动，是辣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嚼了两下，连勺子都放下了。
“很辣。”他说。
迈克尔也舀了一勺，嚼完竖起大拇指，笑了一下。珍妮弗没吃，她看着斯蒂芬的脸色，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姜晚宁看见了。
面谈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斯蒂芬合上面前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姜女士，你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好。材料完整，数据扎实，产品质量也符合标准。”他停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我们会尽快给出结论。”
他们站起来，和三位官员一一握手。斯蒂芬握得最久，力道也最大，松开手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走出FDA大楼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了正头顶，照在灰白色的外墙上，整栋楼亮得刺眼。周晚晴走在最后面，她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边角都被她捏皱了，但她一个字都没用上——因为姜晚宁和陆长安把该说的都说了，不需要她补充。
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在等。陆长安拉开车门，姜晚宁弯腰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她没睡着，只是闭着。华盛顿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没有霾没有云，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蓝色。
“姐，你说他们那个‘尽快’是多久？”周晚晴问。
“不知道。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半年。”姜晚宁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它在她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后视镜里的一个小小的灰点，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看不见了。
回到酒店，姜晚宁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给秦墨白发了一条消息——面谈结束了，等结果。消息发出去，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念恩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秦墨白秒回了四个字——吃了两碗。然后又发了一条——他问妈妈是不是去打怪兽了。
姜晚宁嘴角动了一下，打了几个字——算是吧。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枫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骑着滑板车从树下经过，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她的妈妈，手里提着一袋 groceries。
周晚晴从隔壁房间过来敲门，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美式的，不加糖不加奶。“姐，你说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干吗？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姜晚宁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要命，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明天去旧金山，去华人超市看看竞品的货架和价格。后天去洛杉矶，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经销商。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
周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真是连轴转的命。”
“不是命，是习惯。”
姜晚宁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长长的。窗外的天空还是很蓝，蓝到她想给秦念恩打个电话告诉他，美国的天空没有青山村的蓝。“青山村的蓝才叫蓝，像洗过的蓝布，有根。”这个道理她得等念恩再大些才懂。
手机震了一下，秦墨白发来一张照片——秦念恩趴在爬行垫上，脸埋在酱瓶子上，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淌在瓶盖上，亮晶晶的。姜晚宁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